行政助理干涩的嗓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撞出几道回声。

周围的场务连手里的反光板都忘了放下，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场中央那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前脚走廊打人的监控刚爆上热搜，网上的谩骂已经快要把剧组的官方账号冲烂了。警方很快就会介入调查。

这种时候，正常剧组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停工公关。

周总却下令全员回废影棚重拍夜戏。

姜见微站在水池边的阴影里，手指缓缓滑过那部碎屏手机粗糙的边缘。屏幕上的光早就暗了下去，但她脑子里却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将零碎的信息线索全部拼合在一起。

去废影棚补拍。

昨天晚上的事故现场早就被安保里三层外三层地封了。周总在这个节骨眼上强行开棚，绝对不是为了赶什么拍摄进度。

警方一旦立案，第一件事就是彻查现场。只要查到横梁上那个被锯断的扣件，再顺藤摸瓜掀开那份三年前的施工蓝图，背后那串人一个都跑不了。

周总这是要抢在警察前面，把现场重新搅乱，顺手盖掉那些不该留下的痕迹。

而在这个近乎完美的收口里，必须有一个够分量的替死鬼来背下所有安全责任的黑锅。

还有谁比一个正处于舆论风暴中心、即将被全网封杀的替身女配更合适。

姜见微把手机塞进裤兜。

她如果不去，不仅要赔付那份天价补充协议里的违约金，更致命的是，她会立刻失去这个失控剧本里的“剧情权重”。一旦脱离主线场景，她的存在感会迅速流失，越往边缘走越难被场景接住，最后连开口都未必有人会认真听。

进那个棚是物理层面上的九死一生。

退一步就是直接被规则抹杀。

“都愣着干什么!”行政助理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大巴车已经在棚外等着了。投资方每天烧着几百万的场地费，周总说了，今天谁要是敢旷工，以后这个圈子就不用混了!”

副导演咽了一口唾沫，赶紧招呼着手底下的人收拾器材。整个片场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忙乱，没人敢看林晚宁，更没人敢看姜见微。

傍晚七点。

天空被大片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没有一丝风。

几辆剧组的通勤大巴停在废弃的焦渣路上。一号废影棚那扇巨大的生锈铁门紧紧闭合着，像一头趴在荒草丛里张开黑洞洞大口的巨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和陈旧的霉味。

姜见微跟着人群走下大巴，鞋底踩在散落的煤渣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定制版保姆车缓缓停稳。

车门滑开。

周总踩着黑色的细跟高跟鞋走下来，一件挺括的黑色风衣把她的气场衬得极具压迫感。她的目光越过乱糟糟的搬运工，精准地落在姜见微身上。

姜见微没有躲避，迎着那道视线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刚好能让两人听见彼此说话，又不会被旁人听清的距离。

“周总的通告费向来给得大方。”姜见微语气平缓，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就是不知道这个棚里的意外险，今天买足了没有。”

周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剧组的账面上，永远有足够填平任何意外的预算。”周总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只要这个意外，能换来所有人都想要的太平。”

周总这是在明码标价。

她知道姜见微手里捏着走廊的监控和那些录音。她用这番话告诉姜见微：只要你今天乖乖进棚，配合演完这场戏，帮剧组把这个雷顶过去，你想要的名利、钱财，甚至让林晚宁滚蛋，我都可以给你。

前提是，你得有命从那个随时会出事的棚里走出来。

姜见微看着周总那张化着精致全妆的脸，脑子里那根代表着局势预判的弦已经拉到了极致。

“砰!”

另一辆商务车的车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踹开。

林晚宁裹着一件宽大的羊绒披肩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她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肩膀上，脸上那层厚厚的粉底已经掩盖不住眼底青黑色的眼袋，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徐岚跟在后面，死死拽着她的胳膊，却被林晚宁一把甩开。

“放开我!”

林晚宁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她踩着一双不合脚的平底鞋，几步冲到姜见微面前，死死盯着她的脸。

几个小时前，祁沉发出的那段视频彻底砸碎了她的饭碗。那些曾经把她捧在天上的粉丝，现在正用最恶毒的词汇问候她的全家。代言解约的电话快把徐岚的手机打爆了。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在这个剧本的底层逻辑里，一个失去人设光环的女配，会被系统直接判定为废弃耗材。

林晚宁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姜见微死了，死在这场正常的拍摄意外里，一切死无对证。徐岚可以动用所有的资源把事情压下去，她还能去国外避风头，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