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草长出来的时候,黎明烛正闭着眼睛。他没有看见“家”字从叶肉里往外长的过程,但他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后脑勺。他的后脑勺贴在折叠椅的靠背上,靠背的布料很薄,薄到他能感觉到风吹过草叶时、草叶根部那一瞬间的微微颤抖。
他睁开眼睛,扭头看那棵新草。“家”字已经完整了。不是他写的那个“家”,是另一种——宝盖头像一片屋檐,下面的“豕”写得圆滚滚的,像一个缩在屋檐下睡觉的小猪。
“这个字是谁写的?”他问。
没有人回答。沈枫已经走了,草地上只有他自己。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觉得应该有人在听。果然,有人听了。他的口袋动了一下,是那支只剩半只耳朵兔子的铅笔。铅笔从口袋缝里探出头来,笔尖上沾着一点泥土。是它写的。它趁他闭眼睛的时候,从口袋里爬出来,在草叶上写了一个“家”字,然后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还会写字?”黎明烛把铅笔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眼前。铅笔很脏,笔杆上全是泥,那只兔子只剩半只耳朵,另外半只不知道蹭到哪里去了。笔尖秃了,不是写秃的,是啃秃的——六岁的他咬的。他之前咬指甲,但铅笔不是指甲。
“以后不许咬铅笔。”他说。铅笔没有反应,但他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那是六岁的他在说“知道了”。不是“我知道了”的知道,是“我听见了”的知道。
他把铅笔塞回口袋。这次没有放回缝隙里,而是插在了羽毛和树枝中间。羽毛和树枝给他让了一个位置,像两个在公交车上给老人让座的年轻人。铅笔插进去之后,口袋安静了。不是之前那种“暂时停战”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都找到位置了”的安静。
黎明烛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椅子被他坐出了一个更深的凹陷,屁股的形状清清楚楚的,像一个模具。他看着那个凹陷,忽然觉得这把椅子不是沈枫的,也不是他的。是他们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屁股合力坐出来的。你坐一会儿,我坐一会儿,就变成了这样。
他转身面对自己的树。树冠上的书们还在发光,但光的颜色变了。之前是那种“路”的颜色,现在更暖了一些,像黄昏时的路灯,不是用来照亮远方的,是用来照亮脚下的。
“我要出去走走。”他对树说。
树没有回答,但树干上出现了一扇门。不是之前那扇,是一扇新的,更小,更矮,像一个给小孩用的门。他弯下腰,钻了过去。门外不是他的图书馆,不是走廊,不是草地。是菜市场。
他愣了一下。他认识这个菜市场,是小区门口那个,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大爷,后来换成了一个刷短视频的中年阿姨。他在这里买过西红柿、鸡蛋、小葱,买过六个圆滚滚的红得发亮的西红柿,一盒十个装的鸡蛋,还有一把他找了半天才找到的小葱。那是他第一次学做西红柿炒鸡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忘了,但他的脚记得。他的脚带他来了这里。
“小伙子,买点什么?”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不是打瞌睡的大爷,不是刷短视频的阿姨,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围裙上全是泥点子,面前摆着一筐小葱。小葱很新鲜,葱白上还带着湿泥。
黎明烛蹲下来,看着那筐小葱。他不需要小葱,他的口袋里已经装不下了。但他蹲下来了,因为他的身体想蹲。不是他想蹲,是一岁的他在想——一岁的他不会走路,只会蹲。蹲下来,趴下去,爬。那是他学会的第一个移动方式。
“我不要小葱。”他说。
“那你蹲下来干什么?”老头问。
“我在练习蹲。”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菜市场里奇怪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老头把一捆小葱从筐里拿出来,放在黎明烛面前。“送你的。你蹲了半天,不买点东西,亏了。”
黎明烛看着那捆小葱,没有接。“我的口袋装不下了。”
“那就拿在手里。”
“我的手也要拿别的东西。”
“那就顶在头上。”
黎明烛想了想,把那捆小葱顶在了头上。葱叶子扫着他的额头,有点痒。他站起来,头顶着一捆小葱,在菜市场里走。卖鱼的看了他一眼,卖豆腐的看了他一眼,卖猪肉的看了他一眼,但没有人说什么。菜市场里顶着一捆葱走路的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走到菜市场的尽头,那里有一堵墙,墙上贴着一张寻物启事。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找一个人。男的,二十多岁,头发乱,穿卫衣。他欠我一个东西。如果你看见他,跟他说,不用还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联系方式。
黎明烛盯着那张寻物启事看了很久。不是因为他认识那个被找的人,是因为他认识那个写字的人。字迹是顾深的。不是顾深平时那种欠揍的、懒洋洋的字,是认真的、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作业一样的字。他把“欠”字写错了,多了一横,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个。纸上的橡皮屑还在,粘在“欠”字的旁边,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没有来得及飞走的蝴蝶。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纸。纸是干的,但纸的背面是湿的。不是水,是胶水。有人用胶水把这张纸贴在墙上,贴了很久,胶水干了,但纸的背面还残留着胶水的痕迹。胶水不粘了,但它还在。像一个已经不爱了的人,还留着对方的东西。
黎明烛把头上的小葱拿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铅笔,在寻物启事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看见他了。他说不用还了。但他说谢谢你。”
他把铅笔塞回口袋,站起来,把那捆小葱重新顶在头上,走了。
菜市场的出口不是门,是一条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路的两边不是书架,是摊位。卖鱼的,卖豆腐的,卖猪肉的,卖菜的。每一个摊位后面都坐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在看他。不是那种“你偷东西了”的看,是那种“你头顶着一捆葱”的看。
他走了一百步,路到头了。尽头不是墙,是一扇门。不是铁门,不是木门,不是树干做的门,不是书页糊的门,不是花编的门。是一扇冰箱门。白色的,双开门的,把手是银色的。和他在出租屋里用的那台冰箱一模一样。
他拉开冰箱门。
门里面不是冷藏室,不是冷冻室。是他的图书馆。
穹顶,沙漏,书架,一切如初。但沙漏里的金沙不流了。它们停在了中间,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不是倒转,不是正转,是停。时间停了。
他走进图书馆,冰箱门在身后关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冰箱门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堵白墙。他把头上的小葱拿下来,放在地上。小葱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站了起来,葱根扎进了地板缝里,像一棵树。他低头看着那棵葱,觉得自己的图书馆越来越奇怪了。之前只有书、书架、沙漏、倒计时,现在多了一棵葱。不是普通的葱,是长在图书馆地板上的葱。
“它会长大的。”一个声音说。
黎明烛转过身。苏晚坐在沙漏旁边,不是树根椅子,是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沙漏的玻璃壁。她的腿伸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等公交车的人。
“你怎么进来的?”黎明烛问。
“你的门没关。”
“我关了。”
“你关了冰箱门,但你没关图书馆的门。你的图书馆的门,和你进出的门,不是同一扇。”
黎明烛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很苏晚。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数学题,你要想一会儿才能明白,但明白了之后会觉得“哦,原来这么简单”。
“我的葱会长大吗?”他问。
“会的。长到和你一样高的时候,它会开花。葱的花是白色的,圆圆的,像一个毛球。你见过吗?”
“没有。”
“那你就等着。”
黎明烛在苏晚旁边坐下来,也坐在地上。地板是凉的,但他的屁股是温的。他靠着自己的那棵葱——不对,不是他的葱,是菜市场老头的葱。但老头送给他了,所以是他的葱。葱很小,只有手指那么高,葱叶细细的,绿绿的,像一个在努力长高的小孩。
“你来找我什么事?”他问苏晚。
“没事。路过。”
“路过?你的树离这里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