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往上走的时候,黎明烛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比如图书馆开始旋转,比如书架上的书飞起来,比如穹顶上出现一行大字“恭喜你触发隐藏剧情”。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沙漏还是那个沙漏,图书馆还是那个图书馆,苏晚还是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像一个看别人家孩子表演才艺的亲戚。
“这就完了?”黎明烛问。
“完了。”苏晚说。
“我感觉什么都没有变。”
“你低头看看。”
黎明烛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还是那双脚,鞋还是那双鞋,但鞋带系的方式变了。他以前系鞋带总是先打一个结,再绕一圈,再打一个结。现在他的鞋带是直接打了两个结,没有绕圈。这不是他系鞋带的习惯。是另一个人的。
“这是谁的鞋带?”他问。
“你的。”苏晚说,“但不是现在的你的。是七岁那年的你的。你七岁的时候系鞋带就是这样系的。后来你忘了,改成了现在的方法。沙漏倒转的时候,你七岁的习惯回来了。”
黎明烛蹲下来,看着那双鞋带。两个结,整整齐齐的,像一个小孩认真完成的手工作业。他伸手摸了摸,结很紧,扯不开。他的手指记得这种系法,但他的大脑不记得了。就像他之前说的——身体会记得,脑子会忘。
“所以时间倒流不是让我回到过去,”黎明烛站起来说,“是让过去回到我身上。”
苏晚点了点头。“你的身体里住着很多个你。七岁的你,十二岁的你,十八岁的你,二十二岁的你。沙漏倒转的时候,他们都会醒过来。不是变成多重人格,是他们的习惯、他们的记忆、他们系鞋带的方式,都会慢慢回到你身上。”
黎明烛想了想,觉得这比回到过去可怕多了。回到过去你至少知道自己去了哪里,现在是不知道哪个过去的自己会突然冒出来。万一他十四岁的时候有咬指甲的坏习惯呢?万一他五岁的时候喜欢在地上爬呢?
他正想着,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到了嘴边。食指的指甲已经被咬掉了一半。
“你十四岁的时候确实咬指甲。”苏晚说。
黎明烛把手放下来,塞进口袋里。口袋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好像在笑话他。
“我能控制吗?”他问。
“能。但你得先认识他们。每一个习惯都是一个你。你不认识他们,他们就自己跑出来。你认识他们了,他们就会等一等。”
黎明烛觉得这像一个居委会主任在跟他解释怎么管理楼里的住户。七岁的住户系鞋带,十四岁的住户咬指甲,还有不知道多少岁的住户在排队等着出来。他得一个个认识,一个个谈话,一个个安排。
“我先认识谁?”
苏晚看了一眼沙漏。金沙还在往上流,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不急不躁的电梯。
“你先认识那个最吵的。”
话音刚落,黎明烛的右手突然自己动了一下。不是发抖,是那种很用力的、像要抓住什么东西的动。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成了拳头,拳头的关节嘎巴响了一声。然后他的左手也握成了拳头。两只拳头在空气中挥了一下,像在打什么东西。
“这是谁?”黎明烛问。
“你猜。”
“我不会猜。你直接说。”
苏晚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很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笑。
“这是你六岁的时候。你在幼儿园跟一个抢你玩具的小孩打了一架。你输了,但你学会了握拳。从那以后,每次你紧张的时候,你的手就会自己握成拳头。不是你想握的,是六岁的你在帮你。”
黎明烛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拳头。拳头握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里,有点疼。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但不用了”。拳头慢慢松开了。掌心里有四道指甲印,红红的,像四个小小的微笑。
他认识了第一个。六岁的、会握拳的、在幼儿园打过架的那个他。
“下一个呢?”他问。
他的舌头突然顶住了上颚。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动的。舌头顶着上颚,顶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顶穿。他想说话,说出来的声音变成了“嗯——”,像一个在努力发声的哑巴。
“这是你两岁的时候。你在学说话。你发的第一个音是‘妈’,但你发不出来,舌头不知道放在哪里。你试了很多次,每次舌头都顶在上颚上。后来你学会了,但这个习惯留了下来。每次你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的时候,你的舌头就会回到那个位置。”
黎明烛张着嘴,舌头还顶在上颚上。他在心里说了一声“我知道了,你辛苦了”。舌头慢慢放了下来。口腔里有一种奇怪的空虚感,像一个住了很久的房客终于搬走了。
第二个。两岁的、学说话的、发不出“妈”的那个他。
他正准备问第三个,脚突然自己动了一下。左脚往左迈了半步,右脚跟了上来,整个人平移了十几厘米。不是走路,是那种很奇怪的、像被人推了一下的移动。
“这是你一岁的时候。你在学走路。你迈出的第一步不是往前走,是往左。你往左迈了半步,然后摔倒了。你妈妈笑你,说你在跳华尔兹。你不记得这件事,但你的脚记得。”
黎明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左脚在左边,右脚在右边,站得很稳。他在心里说了一声“华尔兹跳得不错”。脚没有反应,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第三个。一岁的、迈出第一步就往左走的、会跳华尔兹的那个他。
沙漏里的金沙还在往上流。一粒一粒的,像无数个他在排队。
黎明烛站直了身体,看着那些金沙。每一粒都是一段被他忘记的时间。不是“忘记”的那种忘记,是“被壳盖住了”的那种忘记。现在壳碎了,它们回来了。像潮水,像候鸟,像搬家去了很远的地方、又终于搬回来了的老邻居。
“我要认识多少个?”他问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