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6日,周四。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切进舞蹈教室,把整面镜子照得发亮。
安禾国际学院的舞蹈教室在艺术楼三层,落地窗正对着一排落了叶的法国梧桐。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整间教室铺成暖金色。
凌晨站在镜子前,看对面那排十三四岁的女孩练恰恰基本步。
统一的黑色练功服,头发盘得紧,露出光洁的额头。脚尖点地、膝盖内扣、胯部扭转——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排被风吹动的树。
他的目光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住。
“停。休息五分钟。”
女孩子们散开去拿水壶。只有梁晓没动——她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低着头,手指攥着裙摆。
凌晨走过去。
“晓晓。”
女孩抬起头。一张素净的鹅蛋脸,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看了凌晨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攥着练功服的裙摆。
“最近状态不太对。上节课的旋转组合,你慢了不止半拍。今天的恰恰基本步,重心转移也一直在拖。”
梁晓没说话,只盯着自己脚尖前方的地板。
他没再追问,从训练包里翻出一支能量胶和电解质水递给她。
“先喝了。坐下休息,今天的课不用跟。”
梁晓接过,嘴唇动了动,挤出五个字:“谢谢凌老师。”
“不舒服的话,我让班主任联系你妈妈提前接。”
课后,他穿过操场往行政楼走。初二年级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几个年轻女教师正围在一起聊天,看见他便笑着簇拥过来。
“哟,凌老师!”英语组的赵悦最先开口,笑得眉眼弯弯,“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凌老师,你来得正好。元旦那个教职工派对,你可不能再放鸽子了。上次平安夜你就没来,赵悦念叨了一整个晚上。”
“我什么时候念叨了一整个晚上?”赵悦瞪她一眼,耳根却红了,“我就是说凌老师没来挺可惜的……”
他笑了笑:“三十一号家里有安排,走不开。”
没等对方再开口,他转向刚从教务处回来的王老师,“王老师,关于梁晓。”
王老师收起笑容:“我正想找你。各科老师都反映她最近状态不对,周测掉了不少。
她父母刚离婚,闹得挺大。她妈妈说她在家里也不怎么说话,把自己关房间里。”
“今天舞蹈课她也跟不上。我让她提前休息了。”
“我已经通知她妈妈来接了。”
凌晨顿了一下:“她妈妈那边,对梁晓的关注够吗?”
王老师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他没追问。走出办公室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停车场拐角处,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赵敏站在车旁,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尖利:“那套房子他别想拿走!股权我更不可能让——”
后座车门开着。梁晓坐在里面,校服没换,书包搁在腿上,两手交叠,指尖发白。
她母亲的声音从车门灌进去,她一动不动。
凌晨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那不是他该介入的事。。
12月27日,周五,晚上七点,梁晓家附近的舞蹈工作室。
梁晓已经换好练功服等着,眼底的青色还在。
“今天不学新动作,复习上次的组合。放松,不用想太多。”
音乐响起来。前半段还行,第三个八拍重心又偏了。
“膝盖别锁死,像弹簧一样。”
他走到她身侧,用手指抵住她膝盖窝。梁晓试了一下,这次好了。
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赵敏又在打电话,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被墙壁和距离滤得模糊不清,但情绪还在——
那种尖利的、不甘的、翻来覆去的腔调,像一把钝刀子在砂纸上磨。
凌晨没有在意。他继续带着梁晓走下一个八拍。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名字。
“……陆遥?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凡新医疗那个项目,那个女人就是故意往上贴——”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灌散了。但那个名字他听得很清楚。
凌晨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
他收回来,继续数拍子。梁晓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
下课后,梁晓坐在长凳上换鞋。凌晨把音箱收进包里,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包的距离。
“这几天家里的事,我知道一点。”
她的手停在鞋带上。没抬头,也没哭。
凌晨没有看她。他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放低了声音:
“我十七岁的时候,我爸走了。不是离婚,是生病,走得很快,一个星期的事。
那天我在学校上课,我妈来接我,我在校门口看见她的脸,就知道出事了。”
梁晓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想跟别人说。上课也走神,练舞也走神,觉得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停了几秒。
“后来是我的舞伴把我拽出来的。
她什么都没说,就每天准时等我,准时叫我起床,准时陪我去练功房。
她没喊我要坚强——
她只是让我知道,日子还在继续。”
他看着镜子里的梁晓,嘴角弯起一丝弧度,笑意很淡:“你现在可能不觉得,但日子确实是会继续变好的。”
梁晓终于抬起头。她看着镜子里的凌晨,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凌老师,”她的声音很小,“你后来……好了吗?”
“好了。”凌晨说,“好了很长时间了。”
他站起来,
“下周的课还是老时间。你要是不想练新动作,我们就复习旧的。
你要是什么都不想练,我们就放音乐听。但课还是要来上——
不管发生什么事,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梁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出教室时赵敏刚挂电话,凌晨叫住她:“赵姐,梁晓最近状态不好。上课走神,动作抢拍,体能也差。”
赵敏抿了抿嘴:“我知道。最近家里事情多......”
“我理解。但她十四岁,正处在青春期。越是在家里经历动荡,越需要规律的日常帮她们找到秩序感。”
他语气认真,不像说教,“今天我跟她说了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事,该做的事还是得做。这句话对她适用。”
赵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身边低头攥着书包带子的女儿。她深吸一口气:“谢谢你,凌老师。我会注意。”
凌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梁晓身边时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