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破晓,日光熹微,一绺橙红的光束从地平线射出,呈扇面的放射状,道道或窄或宽的光束是折扇扇骨,染红的云霞织成扇面,辉煌壮阔的旭日初升图景徐徐展开。
楚晓推开门,步下门前石阶,在绿意环绕的院中站定。
晚上刚下过一场雨,青石板拼接的路面被雨水洇成了深灰色,铺满了杂乱斑驳的落叶和花瓣,湿漉漉地堆叠、翻折,散发着残败腐朽的气息,空气吸足了水汽,风携着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百里风鸢手持无崇,半扎马步,在院中一角运气练剑,藏蓝圆领袍子衣摆随他的动作划出圆弧,衣摆和前襟的金丝鸢鸟暗纹在半蒙昧的天光下若隐若现,袖口特意用铁青色护腕束紧,一招一式流畅自然,气势自成。
见楚晓从屋中出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长剑收于身后,略一颔首,算作招呼。
临屋,雕花木门吱呀一响,柳初夏睡眼惺忪地推开门,双手高举,抻直背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含糊不清地朝院中两人问好。
“再睡,都要日上三竿了。”
百里风鸢斜睨了柳初夏一眼,长剑铮的一声,归入鞘中。
“哇——你这人讲不讲道理?”柳初夏半眯起的睡眼瞪大,指着远方刚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说,“这天才蒙蒙亮,你这过得哪里的时间?还能比我这里早一两个时辰?”
“修仙之人,理当如此。”百里风鸢不动如山,抬起下巴,“楚兄说是不是?”
柳初夏双手叉腰,看向楚晓:“小师叔你就说是不是?”
“是——”被迫站队的楚晓笑着答道,“也不是。”
“修仙之人,勤加修炼的同时,偶尔放松也无伤大雅。”
柳初夏撇过脸,朝百里风鸢得意地扬起眉:“听见没?小师叔都说了偶尔放松也没关系。”
百里风鸢看着身着一袭素净淡雅白衣的楚晓,挑挑眉,戏谑道:“看来今日便是属于楚兄的‘偶尔放松’的时刻了?”
楚晓摇摇头,回身看向已擦得洁净如新的黎曦剑。
“我已练完。”
未等百里风鸢反应,他又道:“方才我见风鸢兄收势之际,有一处招式稍有瑕疵,灵气运转显示出迟滞之象。”
“何处?”百里风鸢一下来了兴趣,作势拔剑,“我再练一遍。”
看着已经开始探讨剑法的两人,柳初夏回过身去,止不住摇头叹气,她算是明白为何师父老是瞧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敢情早有两块千锤百炼的“钢”在前,她这块笨重还不自知的“铁”实在不成器。
正当她走到树下“黯然神伤”之际,一个小玩具吸引了她的注意。
风车插在树底浓荫下,骨架由削细的竹子制成,直挺挺地支起宣纸做成的风车叶片,颜料漆成彩色,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花里胡哨的艳丽色彩,风吹过时,四个叶片缓缓转动,红橙黄绿青蓝紫好几种颜色一齐转动起来,连成一条彩带,好像正在流动的彩虹。
“这是谁插在这里的风车?”
柳初夏拾起风车,朝院中的两人挥了挥。
楚晓凝神看了一眼,说:“昨日好像并未看见这个。”
柳初夏眯起眼睛,仔细瞧着,沉吟道:“这风车看着有点眼熟啊……”
楚晓接过风车,捻着细木棍,左右转动,彩色风车也随他的动作旋转起来,盯住风车中心一点,目光和思绪随叶片转动而滑向远方,不禁令人产生目眩神迷之感。
过了几秒,他才答道:“是主街两旁商贩小摊卖的风车,我们买苹果那个小摊旁边。”
他当初远远瞧见小摊上一排颜色亮丽的风车在风中旋转,一时起了兴趣,被吸引了过去,不过最后没买风车,倒买了一袋子苹果。
百里风鸢只瞥了一眼,对此兴致缺缺,说:“也许是哪个顽皮的小孩跑进来玩,插在树下,又忘了拿回去。”
柳初夏点点头:“看着这么新,肯定才刚买不久,就这么扔在这里,怪可惜的。”
“那我们暂且替他保管。”
旋转的风车慢慢停下,楚晓一点点擦干净底部沾上的黄泥,翻手将风车收入储物袋中,与那堆红艳艳的苹果放在一起。
“如果遇到失主,再还给他。”
这一段小插曲过后,三人稍微收拾了一番,一齐向莲院的方向走去。
青石子铺成的小路蜿蜒向前,两侧皆是及腰深的灌木花丛,有蝴蝶、蜻蜓等花色形态各异的昆虫在茂盛的草丛中穿梭,迎面吹来的风携着潮湿的水汽以及草木淡雅的清香,枝叶抖瑟瑟地响。
楚晓目光落在花丛更深处,经过昨日那场连绵的夜雨,肆意盛放的重瓣金盏菊蔫哒哒地垂落于枝头,乍看仍勉强维持表面的光鲜,若有心之人仔细观察,会发现有不少花瓣边缘已枯黄、发黑,棕黑色的斑点一直向花蕊中心蔓延,犹如蔓延一场寂静无声的瘟疫疾病。
他看着落败的金盏菊,忽而觉得迎面吹来的风也沾染上了草木腐烂时特有的朽气,这股气息也许早就存在于此了,比他进入这座恢宏气派的城主府还要早,因为一直存在,把不适当作舒适,与其生活相处也就变得习以为常了。
一只停在花瓣边缘的蝴蝶缓缓扇动翅膀,轻盈穿过枝叶间隙,绕过他们身侧,沿着小路,忽上忽下摇摇晃晃地飞向前方。
苏狸儿坐在莲花池畔,一只手支在膝上,手心撑着下巴,黑而长的睫毛随着目光的移动而上下微颤,有几朵莲花躲在高高擎起的莲叶后,当风翻动大片挤挤挨挨的莲叶时,隐约窥见绽开的粉白花瓣。
白色的蝴蝶从莲花池另一边飞来,堪堪停在碧翠莲叶边缘,随后传来一阵轻盈如蝶的脚步声,几乎要被满池莲叶拥挤的摩擦声掩盖过去。
苏狸儿慢悠悠移开眼睛,目光投向院门,一角白色率先探出灰青色拱门,白衣仙君随白翅蝴蝶翩然而至,说不清谁更飘逸灵巧。
“等了仙君好久,还以为仙君今日不会来了。”
苏狸儿盈盈笑道:“仙君该和我陪个不是才对。”
楚晓淡然答道:“你并未邀请我们。”又谈何邀约迟到之说。
苏狸儿:“仙君的意思是,我得先陪个不是了?”
楚晓颔首:“也可。”
苏狸儿:“……”
她瞧着楚晓软硬不吃,一派淡然的模样,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如何都憋着一口气,定要说些戳人痛处的话,才能疏解这口气。
溜圆的猫眼转了一圈,落在楚晓背后的皓白长剑上,苏狸儿刺道:“仙君拿着别人的剑,招摇过市,可不是君子所为。”
楚晓反问道:“你昨日还说不认识这把剑,又怎知这是别人的剑,而非我的剑?”
苏狸儿:“我又想起来了,不行么?”
楚晓:“那这是何人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