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间,客栈三三两两来了一群客人,店家小二殷勤地迎上前去,热情地招呼,佳肴美酒依次摆上桌前,推杯换盏,氤氤热气弥漫,混杂着酒气,盈满客栈大堂,增添了不少人间烟火气。
客栈坐北朝南,楚晓三人同少年坐在大堂北向一角,迎面走来一群花花绿绿的人,锦衣华服,腰佩玉环,有持精致折扇者,有握玉石环佩者,也有提华美长剑者,互相嬉笑怒骂,行为举止放荡不羁,一看便知是来自富庶权贵之家的纨绔子弟。
其中又以一紫袍公子为首,众人环绕其身边,叽叽喳喳,话题无非环绕着哪家青楼花魁最漂亮,改日带兄弟们去一赏其芳容,最近又淘到了什么珍奇玩物,何其珍贵何其有趣云云,语气中丝毫不掩轻视女子,炫耀权势之意。
柳初夏听得心头火起,随手抓起一把桌上的瓜子,嘎吱嘎吱磕着瓜子,侧过身子,模仿纨绔子弟的轻佻语气,刻意扬起声音,冲这群花枝招展的少爷公子们指指点点。
她用手肘推了推百里风鸢的手臂,口中啧啧称奇。
“百里,你看那个人身上的衣服,颜色太深花纹太浅,衬得脸色又青又黄,啧啧,你说怎么有人能把衣服穿得像刚从监牢里放出来的刑犯?”
百里风鸢微扬起下巴,轻哼一声:“我也没见过天下竟有此等人物。”
柳初夏语重心长:“你还是见识少了。”
楚晓抬头扫了一眼面色逐渐变成铁青色的几人,淡然收回目光,继续擦拭心明剑身。
柳初夏又换了个人指:“那人手上的剑华而不实,剑鞘镶钻环玉,看起来好看,用起来就是花架子,连我的小满剑都不如,更别提你的无崇,和小师叔的黎曦了。”
百里风鸢抱胸冷哼:“别侮辱了我的无崇。”
柳初夏点头称是。
然后两人一齐默契地将视线投向换了把剑擦拭的楚晓。
接收到两人具有暗示意味的眼神,楚晓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
柳初夏冲他挤了挤眼睛。
楚晓:“别侮辱了我的黎曦?”
百里风鸢纠正道:“语气要更坚定和轻蔑。”
楚晓:“别侮辱了我的黎曦。”
柳初夏连连点头称是。
一直坐在一旁,默默看戏的少年不禁噗嗤一笑。
“你们什么意思?!敢对小爷我不敬!知道我是谁吗?”
为首之人拍案而起,身边众人本迫于三人气势,持观望之意,见已撕破脸面,也纷纷表态,对柳初夏怒目而视。
柳初夏颇为诚恳地摇头:“不知道。”
百里风鸢颇为傲气地抬头:“你谁啊?”
楚晓头也不抬,将少年拉至身后,以免误伤。
“小爷我姓陈,整座阜埠城都是我陈家的!你说我是谁?”陈姓少爷抬高声音叫唤道。
“哟,那可真不巧了。”
柳初夏拍拍袖子,施施然起身。
“本小姐我姓柳,天城有一半是我柳家的,你说我是谁?”
她抬手一指,拍了拍百里风鸢的肩:“这位仙君复姓百里,揽月宫宫主名为百里云廷,你猜猜他是谁?”
又踱步至楚晓身侧:“这位呢,是我小师叔,万峰山脉青阳宗整座北峰都是他的,你又说说他是谁?”
楚晓并不完全认同柳初夏的说法,准确来说,整座北峰应当是师兄的,不过这借北峰峰主的名头威慑一番,也无伤大雅。
“你、你——”
那人被柳初夏的伶牙俐齿气得说不出话来,本来当她夸下海口说大话诓骗他们,可见其气势汹汹,胸有成竹,丝毫不惧他少城主的威名,不免生出几分犹疑畏惧。
“我看这小姑娘身边那两个人不好惹,恐怕她说的确是实话。”身旁有人拉住他的袖子,耳语道,“要真动起手来,我们岂不是要平白挨一顿毒打。”
又有人低声提醒:“听闻城主大人府中最近出现诸多怪事,这次城主大人特嘱您出府避避风头,还是低调小心些为好。”
“我还真怕了他们不成?”这么多人面前,陈家少爷实在拉不下面子,梗着脖子嘴硬道,“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能直接杀了我吗?”
“等等——你框我呢!”他忽地想起什么,指着端坐在凳子上的楚晓,惊声说道,“我记得听酒楼说书的人说,青阳北峰峰主叫什么北鹤,他是个看不见的瞎子,你分明看得见,怎么敢自称北峰峰主的?”
客栈大堂嘈杂喧闹的气氛静了一瞬,一时之间大家目光纷纷投向端坐于桌边的楚晓。
这蠢货听人说话都只听一半吗?柳初夏咬牙狠狠瞪了那人一眼,悄悄觑着楚晓的神色。
自仙魔一战后,北鹤仙君已仙逝多年,听师父说,小师叔从重伤之中恢复过来,不愿相信师兄已逝的事实,如何也不肯继任峰主之位,直到亲手替仙君敛了尸,封于后山栖仙洞冰棺中,才接下北峰峰主的名头和担子。
小师叔拜入师门那日,青阳宗宗主尚在闭关修炼,他是由北鹤仙君请示宗主后,代师收徒,行了庄重的拜师礼,领进宗门中的。
仙君于他而言,即是师兄,也是师父,想来彼此之间感情定十分深厚,现在这人竟敢公然叫唤仙君的名字,还说他是个瞎子,柳初夏即便从未见过北鹤仙君,听了此人如此口出狂言,手也痒得很,真想上去给这个一个巴掌,让他长长记性!
她知晓小师叔平时脾气温和,偶尔小打小闹不要紧,一旦触及底线,可不会那么好说话了。
“你这家伙说什么鬼话呢?”
柳初夏先发制人,扬手一掌拍向木桌,谁料掌下木桌应声而裂,桌板碎成一堆木屑,四条桌腿凌乱地躺在木板碎屑之中。
“你怕碎桌子作甚?”
百里风鸢刚泡好的茶啪嗒一下掉落在地,瓷杯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流了一地,茶香四溢。
“……我没用力啊?”
柳初夏也懵了,愣愣举着那只手,翻来覆去地左看右看,她顶多拍得响了点,没用上多少力气,不然手拍得多疼?
“抱歉,弄撒了风鸢兄你的茶。”
楚晓收回搭在桌沿的手,掸掉落在白袍上的点点木屑,神色自然地对目瞪口呆的店家小二说道:“毁坏公物实非我之意,这桌子我们会原价赔偿的。”
小二摆手,结结巴巴道:“不、不……”
“不行?”楚晓见小二诚惶诚恐,和颜悦色道,“那便双倍赔偿给店家,可否?”
“不用!仙君不用如此客气。”
小二终于一口气把话说完,重重松了口气。
“呃……”柳初夏看了眼脚边支离破碎的桌子,再看一眼理好衣襟,面色平静的楚晓,“小师叔你的手还好吧?”
“无事。”
“走吧。”
给客栈留下足够银子赔偿,又嘱咐山参村少年在此等待后,楚晓提剑起身,向门外走去。
“我们去哪儿?”
柳初夏疑惑地跟上楚晓,刚到客栈稍作休息,现在又出门,难道已经找到盗尸之人的线索?
“城主府。”
“啊?”柳初夏看了眼怔在原地的公子哥们,露出期待之色,摩拳擦掌,问,“去找麻烦吗?”
那少城主闻之神色一变,后背登时出了一层冷汗,汗珠蠕蠕滑过后背,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肤上爬,又痛又痒。
“你们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