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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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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年上楼的时候,刘世华已经把饭做好了。今天做的是可乐鸡翅和凉拌黄瓜,鸡翅的颜色烧得有点深,应该是可乐放多了,但香味很浓,整个楼道都是那个味道。康年推开门,看到刘世华正站在灶台前用锅铲把鸡翅从锅里舀出来,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掉一个在地上。

“回来了?”刘世华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悉感,像是在说一句说了很多年的话。

“嗯。”康年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刘世华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随着她盛菜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把鸡翅装进盘子里,端起来转过身,差点撞上康年,两个人同时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你站在这儿干嘛,吓我一跳。”刘世华嗔了她一眼,端着盘子绕过她,放到餐桌上。

康年跟过去坐下,刘世华从厨房端来两碗米饭,筷子摆好,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饭,鸡翅确实有点甜了,但康年吃了四个,刘世华吃了三个,剩下的两个谁都不肯吃,最后刘世华夹了一个放到康年碗里,康年夹了另一个放回刘世华碗里,如此反复了三次,最后两个人各吃了一个,鸡翅的骨头在盘子里堆成一小堆,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康年,你下午面试怎么样?跟我说说。”

康年把面试的过程大致讲了一遍,省略了那个关于五年规划的问题,因为她觉得说出来会让刘世华为她担心,而她不希望刘世华为这种事担心。刘世华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他们不要你是他们的损失”,语气笃定得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

吃完饭之后,康年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冲在盘子上,油渍被洗洁精分解成无数细小的泡沫,她把每一个盘子都洗得很仔细,里里外外都冲干净了才放到沥水架上。刘世华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擦碗的布,康年洗一个她擦一个,两个人配合得像是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

“康年,你今天是不是去见林檀溪了?”刘世华忽然问。

康年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不是我们家的那种。”

康年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刘世华认真擦盘子的样子。粉色的卫衣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肘的皮肤还是有点干,康年想着明天要去买一瓶护手霜给她。

“她给了我一封信,还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康年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刘世华把盘子放下,擦了擦手,接过信纸读了一遍。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凝重,读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她把信纸折好还给康年,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是在找你们,还是在找她妹妹?”

康年想了想这个问题。林檀溪在信里写的是“找那些失去了至亲、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方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的女孩”,但她真的只是在找这些人吗?还是在这些人的身上,她看到了林溪的影子,看到了那个她没能救回来的妹妹,所以她拼命地找,拼命地救,像是这样就能弥补当年的无能为力?

“可能都有。”康年说。

刘世华把擦碗的布搭在水龙头上,走到康年面前,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康年下意识地低头,下巴抵在刘世华的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今天还是翘着,扎在她的下巴上,痒痒的。

“康年,林檀溪找了你多久?”

“十二年。”

刘世华的呼吸停了一拍。康年能感觉到刘世华贴在自己胸口的脸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十二年的寻找,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像是一个天文数字,大到任何语言的描述都显得苍白。一个人花十二年的时间去找另一个人,或者找一群像那个人的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执念,康年想象不出来,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刘世华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她大概也会这样找,找一年,找两年,找十年,找十二年,找到自己走不动的那一天为止。

“她一个人,怎么找到我们的?”刘世华的声音闷在康年的胸口,带着一种不解和心疼的混合味道。

“我不知道,也许她有很多人帮忙,也许她只是运气好,也许不是她找到了我们,是我们走到了她面前。”

刘世华从她胸口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厨房的灯光,亮晶晶的,像是有两颗小星星掉进了她的瞳孔里。

“康年,你觉得我们走到她面前,是运气还是安排?”

康年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但她觉得不管是运气还是安排,结果都是一样的,她们相遇了,在这座巨大的、冷漠的、每天都有无数人擦肩而过的城市里,三个人相遇了,不是擦肩而过的那种相遇,是那种彼此认出对方、停下来、站在一起的那种相遇。这种相遇的概率大概很小,小到像是从天上掉下一颗流星正好落在你的手心里,但它就是发生了。

门铃响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康年松开刘世华去开门。门口站着林檀溪,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橘子、苹果和几根香蕉,塑料袋勒在她手指上,把她的指节勒得发白。

“刚买的,太多了,分你们一些。”林檀溪把袋子递过来。

康年接过袋子,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坐坐?”

林檀溪犹豫了一下,跨进了门槛。这是她第一次在晚上来她们的房间,之前都是吃饭的时候来,吃完饭就走,从来没有在晚上来过。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环顾了一下四周,和白天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灯光的颜色不一样了,白天的光是白的,晚上的光是黄的,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刘世华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林檀溪面前。“檀溪姐,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刘世华看了康年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责怪,也有心疼。责怪是对康年的,意思是“你怎么不叫她来一起吃”,心疼是对林檀溪的,意思是“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吃泡面”。康年读懂了那个眼神,但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因为她也没有想到林檀溪会吃泡面,她以为林檀溪这种看起来什么事都能搞定的人,吃饭这种小事当然不在话下,但她忘了,越是看起来什么事都能搞定的人,越可能在最小的事情上敷衍自己。

“檀溪姐,以后你要是没饭吃就来我们这儿,”刘世华说,“康年做饭,我洗碗。”

林檀溪看着刘世华,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像是冰块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滴下来的水是温的。“好。”她说。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但没有人看。刘世华靠在康年肩膀上,手里拿着一瓣橘子在剥,橘子皮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清新而微苦。林檀溪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捧着那杯水,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在用杯壁的温度暖手。

“檀溪姐,你今天去看你妹妹了?”刘世华问。

林檀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去了,带了一束雏菊,她喜欢雏菊。”

“她喜欢雏菊,那你呢?你喜欢什么花?”

林檀溪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刘世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林檀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没有提起的秘密。

“没有。”

“没有喜欢的花?”

“嗯,没有。溪儿走了之后,我就不喜欢花了。不是讨厌,是觉得花这种东西,开了就会谢,谢了就会落,落了就会烂,烂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看着花开的时候,就会想到它迟早会谢,就开心不起来了。”

刘世华把手里的橘子掰开一半,递给林檀溪。“那你就把花当成橘子,橘子不会谢,只会被吃掉。”

林檀溪看着那半瓣橘子,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放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一种清新的、活着的味道。她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味一种久违了的感觉。

“好吃吗?”刘世华问。

“好吃。”

康年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刘世华和林檀溪是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年轻,一个年长,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一个会把橘子瓣递给别人,一个连喜欢的花都没有。但她们在某个层面上是相通的,那就是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填补某种缺失,刘世华用她的直率和温暖去填补康年心里的空洞,林檀溪用她的沉默和陪伴去填补那些她没能救回来的女孩留下的空白。

而康年自己呢?她用什么去填补?她不知道,但她觉得也许不需要特意去填补,因为有些空洞不是用来填的,是用来学会与之共处的。就像一把椅子上长满了刺,你没有办法把所有的刺都拔掉,但你可以学会用一种不那么疼的姿势坐着,你可以找一块垫子垫在上面,你可以让别人也坐上来,让那些刺因为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而变得不那么尖锐。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亮到不需要开灯也能看清彼此的脸。康年看着刘世华,刘世华看着林檀溪,林檀溪看着窗外的月亮,三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想着不同的事,但谁都没有觉得孤单。

林檀溪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走到门口,穿上那双看起来很旧但擦得很干净的黑色皮鞋,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康年。

“那间房间的钥匙,你留着吧。”

康年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看了看,又放回去。“好。”

“书架上那些日记,你也可以看。从第一本开始看,不要跳。”

“好。”

“看完之后,如果你愿意,可以写你自己的。”

康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檀溪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深到像是一个无底的洞,但那个洞里不是空的,是满的,装满了这十二年来她收集的所有眼泪、所有沉默、所有没有被说出口的爱和恨。

“我自己的什么?”康年问。

“你的故事,”林檀溪说,“或者你的日记,或者你的信,什么都行。那把钥匙不只开那间房的门,也开那把椅子上的锁。你坐上去的时候觉得疼,是因为你的手还握着那些刺,你松开了,就不疼了。”

康年站在门口,看着林檀溪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她觉得今天的脚步声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脚步声是沉重的、缓慢的,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今天的脚步声轻了一些,快了一些,像是走在一条她已经确认了方向、不再需要犹豫的路上。

康年关上门,回到客厅。刘世华已经收拾好了茶几,把橘子皮扔进了垃圾桶,把水杯放回了厨房,把沙发靠垫摆正了。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康年,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康年以为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康年,你想写吗?”

“写什么?”

“你的故事。你姐姐的故事。你来北京的故事。你被裁员的故事。你遇到我的故事。”

康年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系了一个蝴蝶结,系得很紧,紧到刘世华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想把蝴蝶结解开,康年按住了她的手。

“别解,挺好看的。”

“你把我当礼物了?”刘世华瞪她,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像是水底的石头,水再浑浊也能看到。

康年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把刘世华当成了一份礼物,一份她从来没有期待过、但收到之后才发现这正是她最需要的东西。她没有说出口,但她拉着刘世华的手,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让她在床上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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