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朦亮,百叶窗滤下的一格一格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
时予欢怔愣地咽下那颗酸酸甜甜的樱桃,才后知后觉地响起,原来,她被千亦久当作冬候鸟对待了。
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就这样被一颗樱桃镇压了。
有点小小的不服气。
千亦久望着她说:“他有什么值得你了解的呢?”
指尖从她唇畔轻移开,余温却还留着,时予欢愣愣地和他对视好一会,终于反应过来,千亦久话里的“他”,是在说那个怪物。
“他有什么值得你关注的呢?他的性格残忍可怕,他的外貌非人畸形,他是十年前差点儿毁了连山港城的罪魁祸首,这样的存在,有什么理由值得你为他驻足?”
相反,你不该害怕吗?
时予欢叫这个问题问住了。
害怕啊。
她怕自己不知分寸的调查,超出了职责权限,她也怕自己一意孤行,惹得局长生气,局长先生也一定会生气的,他会气得跳脚,气得对她说:“不是让你查系统入侵案吗!你怎么跑去调查一座城市里的怪物了!你到底在干嘛呀!”
可她和陆青玄谈了交易,她帮他查怪物,他帮她找一个人。
于是哪怕害怕,她也只能押上自己的勇气。
真相就摆在那里,她想知道故事的全貌,关于怪物,关于圣诞夜,那些被封存的日志,会不会比她从新闻报纸里,从千亦久那儿听到的只言片语更真实,更完整?
她想知道答案。
面对千亦久的反问,时予欢接不上话,她只好,应了一声“嗯”。
百叶窗外的冬候鸟盘桓着,迟迟不肯离去,千亦久瞥了一眼窗外,目光一滞又收回来,垂眸看向眼前执拗的女孩,忽然开口说:
“那你想去楼上看看吗?”
“什么?”时予欢不明白。
千亦久说:“这栋研发大楼往上,是生物实验室和观察室,在往上,顶楼还有一间档案室,那里可能还存着更多没来得及被销毁的资料。”
时予欢又是一愣,她确实想去顶楼,刚刚在终端上她看了研发大楼的建筑结构,这栋楼的顶楼深处似乎还有几间档案室,未公开的房间,但进去似乎需要门禁密钥,她没有,于是也就没多想。
“我将密钥写给你。”千亦久随手从旁边桌上,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默写出一串十六进制长码,“这是结羽花海全域所有出入口的底层应急密钥。”
时予欢问:“为什么忽然告诉我这个?”
千亦久是研究中心的人,对他而言,很多事应该都是不可公开的秘密吧。
也是顾虑着这个,时予欢平日里和他说话时都很注意,注意不让自己问出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千亦久又瞥了一眼窗外,说:“因为我无权拦你。”
时予欢眨眨眼。
千亦久顿了顿,缓缓一笑:“我亲爱的时予欢小姐为了她的案子,东奔西跑了那么多天,眼下在我面前又是委屈又是倔强,还眼巴巴地和一只冬候鸟计较……于情于理,我是不是都应该,配合调查?”
他有心逗她时,她常是不知道怎么回应的,果然,时予欢惊得睁大了眼睛,支吾着“你你你”了好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但楼上的系统存在不稳定性,我不敢保证还有多少文件完好,顶楼的电梯在走廊尽头,左边,我在这里等你。”千亦久说。
时予欢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也行。
她想,眼下这个情况,她去楼顶调查,千亦久留在这里记录资料,两个人分工合作,效率来得更高。
不然真让她一个人一点一点找,恐怕到天黑都没什么进展。
她接过那张记着门禁密钥的纸,沿着走廊的尽头跑向电梯,摁下了前往顶层的按钮。
望着女孩跑远的背影,千亦久回身拉下百叶窗,将一窗明亮隔在外面。
刚才,在看向窗外的时候,他瞥见研究所外的那片雾凇林里,有别人。
树林轻动,惊起冬候鸟,在盘桓的山路上,一支队伍沿着某条既定的路线推进,千亦久辨认了一会,认出了那是连山港城军情处的人,而与他们同行的,还有陆家的车。
那群人追了上来。
而女孩自顾自沉浸在她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于是千亦久找了个由头,亲手将女孩送上顶楼,送到远离这一切的地方去。
他回到总控台前,输入几行指令,等了一会,他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寂静,这才慢慢回头,半坐半靠着总控台,望着来人。
陆青玄带着一队军情处的人站在门口。
陆青玄也看见了他。
顶灯煞白,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陆青玄看见千亦久靠坐总控台的边缘,双手插在蓝墨色的大衣口袋里,身姿高挑修长,姿态闲适,不知畏惧。
他的目光太过冰凉镇定,以至于让陆青玄感到有些不安,而他身后的部下们已经将手按在了腰间的装备上,只等他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