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砚台的这一方是想借您的手除掉那个人。”晚桐说道。
江明远没答话,手指按着眉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提起笔,在案卷封皮上写了两个字:“复审。”
门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父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门口。
钟景行推门进来,气息还没有喘匀。
他站在门槛里面,胸口起伏着,目光直直地看着江明远。
屋里这对父女没有丝毫惊讶,瞧见去而复返的钟景行,心下一片了然。
不等钟景行开口,江明远便说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
“你爹曾在赵桓手下做了三年司吏,赵桓失踪后,你爹调任岚城做知州。
不管他本人知不知情,在旁人看来,这笔旧账都很难说清楚。”
“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从一开始就跟你提这件事。”
钟景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晚桐知道多久了?”他问。
“从茫崖村回来就知道了。”
钟景行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摞三寸厚的纸。
他查了大半个月,翻遍了架阁库里每一份发黄的旧档,在落满灰尘的字缝里找出了堤坝亏空的真相。
而晚桐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比一份伪造的签名更大。
可她什么都没说。
他也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她怕他信错了人。
她怕他查到最后,发现自己的父亲并非无辜。
所以她等着他自己去查,自己去翻,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真相从旧纸堆里刨出来。
她不告诉他,但她每天都来陪着他。
“你方才说,老钟签过的巡检单是真单子。”
江明远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这个证据,足够撬动整件案子。”
“剩下的,一样一样来。”
钟景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少年人的眼神却很坚定。
“我知道。”
朱砂印盖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印泥在纸上盖出一个比平时更深的红印子。
“原来我跟晚桐说过,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江明远站起来,把誊抄的证据和赵桓的册子锁进书柜最下面一格,他转过身,看着钟景行,又看着晚桐。
“我现在觉着说反了,不知道的时候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晓得躲,知道了反倒能活。”
“这一案,该结了。”
三日后,京城批复送达。
钟於期无罪,恢复原职及俸禄。
文书送到时,钟景行正抬头望着天边初生的太阳。
天终于要亮了。
温温柔柔的晨光洒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如释重负地笑了。
袍角随着轻轻晃动。
晚桐在回廊下看着他。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个背影,在黑漆漆的书房里塌下去的背影。
现在那个背影可以重新直起来了。
不是因为翻案本身,而是做这件事的人是他的儿子,拼尽全力,在落满灰的旧纸堆里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终于将他从泥潭里捞了出来。
她走过去,什么也没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
她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走吧,今日枣泥酥刚出锅。”
钟景行转过身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那日在山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晚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她偏过头,看着回廊外面的桂树,树上最后几朵桂花还没谢。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爹可能是赵桓的人,还是告诉你册子上的名字比你想的要多?你那时候连你爹的字都认不出来。”
钟景行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驳。
“我不是不信你。”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我是怕你信不过我爹。”
“那些册子上写的,和你查出来的,最后要是对不上呢?”
“你拿什么信我?”
她转过头看着他,“所以你查你的,我等我的。”
“只有你查出来了,我的册子才不是一家之言。”
“你明白不明白?”
钟景行张张嘴,把那句“明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说了句:
“走吧,枣泥酥要凉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晚桐走着走着故意慢了半步,钟景行差点踩到她脚后跟,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晚桐回头瞪他,他往后又跳了半步,举起双手,像在说“不关我事”。
那个动作让她恍惚了一瞬。
从前的他就是这么跳的。
那时候他在巷子里跟她拌嘴,她追着他打,他就这么往后跳半步,举起双手,嬉皮笑脸地求饶。
那时候他的扇子还在手里敲得啪啪响,老气横秋地摇来摇去,装出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
现在扇子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钟景行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再抬头时晚桐已经转过身继续走了。
但他看见她肩膀微微发抖,是在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