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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渐渐安静下来。

片刻之前还在疯狂扑杀的妖兽，此刻都退到了林影深处。密密麻麻的兽首、人身、畸骨、利爪伏在黑暗里，粗重喘息此起彼伏，却没有一只敢再上前。

那个少年站在群兽俯首的阴影中，目光缓缓落到叶景身上。

一开始，他只是怔住。

像看见了一件绝不该出现在眼前的东西。

随后，那双漂亮到近乎妖异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浮起狂热。惊异、恍惚、狂喜，最后全都化作难以遏制的癫狂笑意。

“居然是你？”

他低低笑了一声。

“居然真的是你！”

笑声越来越大，穿过阴冷树林，惊得远处伏地的妖兽也瑟缩了一下。

“她居然真的把你造出来了！”

少年仰头大笑，艳丽衣袍在阴风里翻卷，眉眼间满是扭曲的快意。

“玲珑啊玲珑……你可真是了不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景脸色苍白，按在羲阳剑柄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魂魄深处那股撕扯感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千年岁月，从她身体最深处被一寸一寸拽出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听见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声音，在神魂深处缓慢醒来。

金瓶儿站在一旁，脸上的血色也淡了几分。

她看着癫狂大笑的少年，又看向痛苦的叶景，袖底紫芒刃无声亮起。

寒意从她背后爬了上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叶景……到底还是人吗？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嘶吼。

紧接着，树木倒折之声接连炸开。

“轰！”

“轰轰——！”

金瓶儿回头。

方才那只白骨蛇妖竟一路横冲直撞追了过来。庞大的蛇躯碾过密林，森白骨架在黑云下泛着惨淡光芒，三对斑斓巨翼撕开枝叶，腥臭毒雾从獠牙之间滚滚喷出。

它来得极快。

转眼之间，巨大的蛇首已经压到眼前。

腥风扑面，白影一闪，骨尾横扫而来。

金瓶儿一把扣住叶景手腕，带着她纵身跃起。

几乎就在二人离地的刹那，白骨蛇尾扫过原地。粗壮树干当场断裂，泥石飞溅，几只伏得稍近的妖兽被卷入其中，骨肉刹那被碾成血泥。

金瓶儿脸色微变。

这白骨蛇妖绝非寻常妖物。

它体内妖气沉厚，凶性深重，单论力量，已经足以碾杀许多修道中人。可真正叫人心头发寒的，却不是它。

而是不远处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出手的少年。

兽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那份旁观，反倒比任何杀招都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金瓶儿紧绷着心神。即便正面对上白骨蛇妖，她仍有一半注意落在兽妖身上。

白骨蛇妖久追不上她们，怒吼连连。庞大骨躯在林间不断扭转，速度竟越来越快。六翼一震，黑雾翻涌，它借着翼风腾挪，几次险些咬住金瓶儿衣角。

金瓶儿袖底紫芒暴涨，反手一刃斩开扑来的蛇信。

黑血喷溅，落在草木上，瞬间腐出一片焦痕。

叶景也终于从那阵魂魄撕扯中缓过半口气。她横剑挡住蛇尾一击，羲阳赤火炸开，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脚下泥土被剑气拖出一道深沟。

胸口仍在疼。

头颅也像要裂开。

可她抬起眼时，眸底赤芒已经重新凝住。

此刻最该做的，就是退。

退得越远越好。

眼前一只白骨蛇妖已经难缠，更何况旁边还有兽妖。

可她不能退。

她根本没拖住兽潮多久。

陆雪琪那边带着五族百姓，未必已经走出多远。那样长的一支队伍，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孺，有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人，一旦被妖潮追上，根本来不及逃。

她不能把这些东西放过去。至少决不能把这个白骨蛇妖放过去。

至少要在这里，硬生生把兽潮拦下一波。

白骨蛇妖再度扑来。

蛇首从高处俯冲而下，獠牙森森，黑雾翻滚。

叶景握紧羲阳，低声道：“金瓶儿。”

金瓶儿侧眸看她。

叶景盯着前方翻滚而来的白骨妖蛇，声音压得很低。

“我来引住它，你找机会走。”

金瓶儿怔了一下。

“那你呢？”

叶景没有看她。

赤色剑光映着她的侧脸，冷厉得几乎削出锋芒。

“我不能退。”

她一字一句道。

“我必须挡住它。”

白骨蛇妖嘶吼着扑下，腥风搅得林中枝叶纷飞。

叶景抬剑，羲阳赤芒骤然亮起。

“但那个兽妖……我对付不了。咱们两个能活一个，已经算是天大的运气了。”

那个兽妖还站在原地大笑。

笑声穿过密林，震得枝叶簌簌落下。他周围的妖兽全都伏在阴影里，连喘息声都压得低低的，仿佛生怕惊扰了他此刻的狂喜。

叶景没有再看他。

她握紧羲阳，掌心发疼，魂魄深处那股撕扯仍未停下，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从那个少年身上连到她体内，越收越紧，越勒越深。

可她眼前，还有金瓶儿。

金瓶儿脸色苍白，袖底紫芒刃仍在明灭，唇边那点惯常笑意早已散尽。她也没有再开玩笑，只盯着前方那只白骨蛇妖，眼神少见地沉了下去。

叶景忽然道：“金瓶儿。”

金瓶儿侧眸看她。

叶景没有回头，声音冷冷的：“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少杀无辜之人。”

金瓶儿怔了一下。

叶景抬剑，赤芒映亮她半边侧脸，眉眼间仍带着未退的血色与杀气。

“也不枉我帮你这一回。”

金瓶儿看着她，片刻后，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没了往日的轻佻，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叶景，”她轻声道，“你这人啊……”

“那你小心，还有，天上有东西藏着。”

叶景动作一顿。

下一瞬，她气笑了。

“现在才说？所以你之前一直不往天上飞？”

她一剑逼退扑来的白骨蛇妖，赤焰炸开，黑血溅到地上，腐出一片刺鼻焦烟。

叶景偏头看向金瓶儿，眼神锋利。

“别告诉我方才你是想坑我飞上去啊？”

金瓶儿眨了眨眼，唇边又浮起一点笑：“叶姑娘聪慧，我还没说，你便已经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