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叶景被碧瑶抓得动弹不得，索性闭上眼睛，开始打坐调息。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吐出一口浊气，终于睁开眼。

碧瑶还没醒。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叶景低头盯着仍旧埋在自己怀里的人：“还想装睡到什么时候？”

碧瑶的肩膀开始微幅抖动。

叶景皱眉，伸手想去扶她的肩。

碧瑶把脸死死埋在叶景衣襟里，一声不吭地哭。

那泪水把叶景胸前的衣料洇湿了一片，滚烫又冰凉。她咬着牙，像是不肯让任何人听见自己的哭声，可越是强忍，肩膀越是抖得厉害。

叶景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没完了你？”

碧瑶没有抬头。

只是抓着她衣襟的手更紧了。

叶景嘴角抽了抽，想骂，又觉得此情此景骂出口好像显得自己十分没有人性。她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要哭就哭，去魔教的神像前哭去啊，祸害我衣服干嘛。”

碧瑶终于慢慢抬起头。

她原本玉也似的一张脸，此刻挂满了泪痕，眼睛通红，唇色苍白，偏偏还咬着牙，像是恨不得把所有软弱都重新咽回去。

只是有些东西压得太久，一旦裂开，便再也收不住。

碧瑶看着叶景，眼泪一颗一颗滚下来，声音哑得厉害：“是我……”

叶景看着她。

“是我害死了娘亲。”

那句话一出口，碧瑶像是终于被彻底拖回了那片漆黑地底。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眼泪汹涌而出，几乎喘不过气。

“是我，是我害死了娘亲的！”她哀哀地道：“如果不是为了我，她不会死。如果不是我一直哭着喊饿，她不会……”

叶景翻了个白眼：“哦，你当时那么小，怎么害死你娘的，展开说说。”

碧瑶哭声一滞。

张小凡也愣住了。

陆雪琪抬眼看向叶景。

叶景：“问你话呢，你当时6岁，不过是饿了哭着要吃的，这怎么了？哪家小孩子饿了不喊着要吃的？”

碧瑶哽咽道：“可是、可是爹他一直都恨我，我知道他老人家恨不得我死了，他怪我害死了娘亲！”

叶景：“那你爹脑子有病吧。”

碧瑶：“……”

张小凡：“……”

陆雪琪：“……”

碧瑶抽噎着，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叶景看着她：“你爹亲口说恨你了？”

碧瑶抿紧唇，没有说话。

“亲口说让你去死了？”

碧瑶眼睫颤了颤。

叶景点点头：“不愧是魔教，真不是个东西，果然都该去死。”

碧瑶立刻抬头：“我爹没说过！”

叶景：“……那你脑子有病吧。”

碧瑶怔住，眼泪挂在脸上，半天没落下来。

叶景：“你好歹问问你爹呢？如果真的恨你，真想让你死，他会很诚实的让你去死的。没说就是还爱你吧。”

石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碧瑶脸色苍白，嘴唇颤了颤。

张小凡怔怔看着叶景，又看向碧瑶，脸上神色复杂。陆雪琪坐在一旁，垂下眼，指尖轻轻拂过天琊剑鞘，没有说话。

碧瑶怔了许久，忽然低下头，眼泪又落了下来。这一次，像是终于被人从那片黑暗里硬生生拽出了一点点。

叶景直接把她推开：“你给我起来！”

碧瑶被推得一晃，眼里还带着泪，抬头看她，像是还没从方才那几句话里回过神。

叶景嫌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哭湿的衣襟：“你这么哭下去，我这衣服还能要吗？”

碧瑶眼泪还挂着，偏偏嘴上不肯认输：“一件破衣服而已，赔你就是了。”

叶景瞥她一眼：“我可不指望魔教的人说话算话。”

碧瑶咬牙：“我堂堂鬼王宗大小姐，还能赖你一件衣服？”

叶景给出最后一击：“哟，还知道自己是大小姐呢？你爹这不把你养的挺好的吗？他给你吃给你穿，教你修行，你出门一堆人保护你，我怎么就看不出来你爹不爱你呢？你不就是没有九天神兵吗，那是你爹穷，不是你爹不爱你。”

碧瑶脸上还挂着泪泡，却想都不想给了叶景一巴掌：“你爹才穷呢！”

叶景瞄了一眼放在一旁的羲阳神剑，都没有和碧瑶互怼的兴趣。

事实胜于雄辩，早死的爹虽然死的早，但就是给自己留了个九天神兵啊。

早死的娘也给自己留了冰心诀呢。

碧瑶自然看到了，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她脸上又红又白，心口却莫名轻了一点，像是被叶景几句混账话气得从那片阴冷地底里爬出来了。

她狠狠瞪了叶景一眼，转身跑去那间供奉魔教两大邪神的石室了。

叶景翻了个白眼：“哼！果然是魔教，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张小凡望着碧瑶离开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方才听碧瑶说那些事，心里一直沉甸甸的，像是被一块石头压着。此刻见她被叶景气得还能跑出去，竟也不知为何，悄悄松了一口气。

无事可做，叶景便走到那刻着痴情咒的石壁前，看了起来。

“你看这个做什么？”陆雪琪看到叶景抬着头，怔怔的看着石壁上的痴情咒，轻蹙着眉头问道。

“反正也没什么事做，看看打发时间，也聊胜于无了。”叶景微微一笑：“这痴情咒以女子一身精血化为厉咒，威力绝伦，施展开来，也许能抵挡师门古剑诛仙的一击也不一定呢……”

“小师妹！”陆雪琪直接打断她，神色带上了严厉，本就清冷的俏颜更加的如冰似雪：“魔门功法，即使威力强大，那也是邪魔歪道，莫要心智不坚，误入邪道！”

叶景一怔，不由得失笑：“小师姐，你想哪去了。都说了只是打发时间，我只是看看。“

陆雪琪仍旧看着她，眉间冷意未散。

叶景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看了。”

陆雪琪这才移开目光。

叶景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师姐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突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跑了过来，叶景本无甚在意，却不料来人竟直接跟她撞了个满怀。

叶景挑眉：“碧瑶姑娘，你这是……兴奋个什么劲儿？”

“别多说，你若是想你小师姐活命，就快点随我来。”

叶景：“……”

又拿小师姐说事。

碧瑶说完，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右手边的藏宝室。叶景对陆雪琪点了点头，两人跟在碧瑶后边，张小凡也跟上。三人刚刚踏进石室，便听见碧瑶一声欢呼，只见碧瑶费力地从一堆铁器垃圾中拣起一把巨大的铁铸巨斧，看她的样子极为吃力，应该颇为沉重。

叶景过去，帮她扶住巨斧，竟也觉得有些沉重。她身体强悍，这巨斧能让她有沉重之感，可见其分量。

看到叶景似乎一个人也没什么问题，碧瑶很没良心的直接松手，然后颐气指使的对叶景吩咐：“帮我把这铁斧头搬到神像那里去。”

叶景“……你这人……”

笑眯眯的碧瑶：“不想让你的小师姐出去了吗？”

叶景咬了咬牙根，忍住把碧瑶打一顿的冲动，认命的拖着巨斧走向神像所在的那个石室。

她刚走两步，忽然觉得身侧一轻。

张小凡伸手扶住了巨斧另一边，有些吃力，却还是认真道：“叶师姐，我来吧。”

叶景看了他一眼。

张小凡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手臂却用力得很，额角很快便渗出汗来。

叶景眉毛一挑，一点不客气的松手了。

很好。

你的女人指使我干重活，我压榨你那可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啊！

张小凡自然不知道叶景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这斧头重得惊人，几乎压得他气息都乱了。

碧瑶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她目光先落在张小凡身上，见他明明累得厉害，却还是咬牙帮忙，心里微微一动。

然后她又看见叶景一副“我终于不用一个人干活了”的轻松模样，刚柔软了些的心情立刻又被气得七零八落。

这个人真是讨厌。

——可讨厌得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看张小凡气喘吁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把斧头装到了天煞明王的右手上后，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喘气，叶景顿时觉得心里平衡了不少。

“呼呼，叶师姐，这，呼呼，这能行吗？”

“别问我，问碧瑶去。”叶景没好气的道。

张小凡顿时不敢说话了。

碧瑶眼中兴奋之色却是掩饰不住，稍事休息，她便走到那尊神像旁边，仔细观察了一会，只见这明王神像加了把巨斧之后，果然大是威风，气势逼人。她对着天煞明王神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中道：“明王尊上，请恕弟子无礼。”

说完，她便伸手抓住那柄巨斧，试探地摇动着，上上下下，却都没什么动静，本来嘛，这巨斧就是她自己放进去的，若是有动静，刚才也有了，张小凡坐在地下，看着她古怪动作，大摇其头。

碧瑶眉头紧皱，低声道：“怎么不对，应该机关就在这里才是……”

说话间心中焦急，手中力气大了些，握着巨斧一移，居然连带着天煞明王雕像的右手也移动了一分，忽然之间，石室之中，仿佛响起了什么沉重的机括声音。

陆雪琪眼神一亮，张小凡跳了起来，碧瑶更是喜形于色，唯有叶景还算淡定。

张小凡跑过去，与碧瑶合力抓住这巨斧，用力扳动。

碧瑶手上力气到底不如张小凡，被这巨斧一带，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

张小凡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