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恨,幽怨,不甘杂糅在一起,但贺殊途谁也怨不了,最初他是因为利益来到宋霁璟身边,如今也因为利益离他而去。
这也算是,善始善终吧?
贺殊途收回目光,嘴边带了极难得的淡笑。
“今日的日光真是难看极了。”
……
三日后,贺殊途任淳武阁首辅将军一职,号曰淳武天仙,与天坤金殿御前侍卫齐名。
天坤金殿外的石阶上,两三个人朝着贺殊途这边走了过来,行礼:“恭贺将军,荣登淳武阁!”
贺殊途闻言,皮笑肉不笑,僵硬地转身,然后回礼,众人看他脸色,你我相互看了一眼,立刻开始献媚讨好。
有的夸他年少有为,头角峥嵘,贺殊途听着恶心;有的用更显利益的手段送礼,贺殊途连看不看,直接晾在了原地;更有往身边送女人的,让贺殊途还要另花银子为她们寻住处。
依照律法,贺殊途任淳武天仙后,应该拥有自己的宅子,天帝问他几次,他说怎样都好,于是天帝擅自做主,为他择了一处极好的地皮,璟王府很近,离敬宁院也不远。
贺殊途跨坐在马上,晃晃悠悠走到高挂着“将军府”的牌匾下,抬眸凝视了许久,直到粗糙的缰绳扎得他手心发痛才猛然惊醒。
自己被迫接受,他人艳羡,这根本不是风光。
申时,贺殊途策马去向淳武阁,由九檀引领,熟悉阁内事务。
凝固在天边的雨露,在这个午后倾盆而下,固执地渗透天都的一砖一瓦,像是一层青色的薄纱,笼罩着万物。
而宋霁璟就是在这一个雨天,毫无征兆地醒来。他看着身上素白的衣袍,之前在禁境发生的一切铺天盖地地向自己扑来,他咬着嘴唇,清晰的痛觉告诉他,自己还没死。
原来揽住自己的不是别人,是贺殊途,可是自己不是明明让他不要管自己吗?
他坐起来,瞬间头晕目眩让他又栽了回去,他用右臂压着眉骨,眼前黑了一片,耳边是雷鸣般的雨声。床榻上的声响引来了一直守在门外的小厮。小厮回头招呼了一声,门外太医便走进来。
宋霁璟睁眼,从小臂的缝隙中,呆愣愣地看着单调木色的天花板,半晌,他撇了一眼跪在塌前诊脉的太医:“什么毒?”
太医张了张嘴,有些紧张:“璟王…毒是……不常见的毒……”
宋霁璟缓缓转头,看着太医,太医被他盯得焦虑,膝头动了动:“是……博落回。”
宋霁璟倒吸了一口气:“……我怎么没死?”
“博落回……和蛇毒一同入体,阴差阳错…以毒消毒了。”
宋霁璟呛笑出声。他总是想不明白解烛到底想要做什么,每次都毒要么只下一半,要么连毒带解药一起下,叫人死也死不得,还得带着对他的恨,成百上千倍地还回去。
拖着自己这副病躯,却真实强烈地感受到元灵的充盈,藏在薄衾下的手缓缓握成一个拳。
善,恶,也许并非万古对立。
如今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人间仍有散落四仙,他打算着待自己养好身子,就到下界去寻找四仙,但这都是后话了。
太医走后,宋霁璟觉得这房里清静得要命,又叫来门外小厮,问他骅南去做什么。
小厮低头:“大人,骅大人方才去了御药堂,就快要回来了。”
宋霁璟撑着身子坐起来,点头又道:“叫贺殊途来。”
小厮忽然就迟疑了,然后一声轻叹后直接跪地,蜷在地上,额头紧贴手背,不敢抬头看宋霁璟。
宋霁璟心中生疑虑,脚尖点地,一步步走到那名小厮面前,檐下落雨一道道映照在宋霁璟略显惨白的脸颊上,他微微点头,声音有些颤抖,最终问出口那句他未曾敢想的话。
“……他死了?”
怎么会,凛时剑定会带他平安出境的,难道是贺殊途也中了毒?宋霁璟心脏突突直跳,牙关发颤。
“贺殊途何在?”
声音瓮声翁气:“三日前,贺殊途荣升淳武天仙…”
小厮在脚边颤抖着,气音般说出:“贺大人,在如今的将军府上。”
理智几欲坍塌,他蹲下去揪住对方的领子,把小仙提至半空,又瞬间脱力般松手,小厮跌回地面,止不住得磕头:“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细密的雨声里,每一声抽气都仿佛是有人在挤压他的心脏,残忍狠戾,而自己只能站在原地默默忍受,什么都做不了。
拽着手说不要丢下自己的是贺殊途,哭着舍不得自己走的也是贺殊途,亲手为自己系上清风铃的人也是贺殊途,舍命破境救自己的也是贺殊途。
而现在不告而别的,也是贺殊途。
凭什么,凭什么他轻易脱身去做了风光的马上将军。
他咽喉发紧,但幸好小厮是低着头的,看不到自己眼里的泪花,也听不到自己嗓音里的哽咽。
明明是自己被舍弃,或者也可以说是贺殊途背叛了自己,可他现在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他,藕断丝连,宋霁璟不会,也不可能就这样对贺殊途放手。
他是宋霁璟亲手打磨的刀。
曾经是,未来也必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