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北境军营的头三天,我几乎没怎么见到萧时砚。
他把我们安顿在一顶独立的帐篷里,离主营不远不近,既安全又不会引人注目。
春兰忙着收拾行李、生火做饭、抱怨风沙太大,我则被一个叫周放的副将带着熟悉军中的事务。
周放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
他起初对我不太客气——不是故意怠慢,是不知该怎么对待一个从京城来的郡主。
第一天上,他扔给我一摞粮草账册,说:“郡主识字吧?帮忙对对数字。”
我没吭声,接过来翻了翻。
账册记得很乱,日期颠三倒四,数字涂改严重,有些页面上还沾着油渍。
我花了半天时间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进出的粮草数量、时间、经手人列成一张清晰的表格,傍晚时放到了周放的案头。
周放看了那张表,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周放问我:“郡主以前做过账房?”
我说:“没有。但我看得多。”
他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开始,他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不再叫我“郡主”,改叫“沈姑娘”,语气里多了一层尊重。
军营里的其他人也一样。
起初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京城送来的瓷器——好看、贵重、易碎。
但当我连续三天把粮草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又指出仓库里两批军需的存放位置弄反了之后,那些眼神变了。
不是崇拜,是一种“这人有用”的认可。
在军营里,有用就是一切。
第四天夜里,我处理完手头的军务,走出帐篷透气。
北境的夜和京城完全不同。
京城的夜是压着的——高墙深院,灯火稀疏,天被切成一块一块的。
这里的夜是敞开的,天穹像一个巨大的黑碗扣在头顶,密密麻麻的星子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银子撒上去。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在脑后飞扬。
我把斗篷裹紧了些,沿着营地的边缘慢慢走。
营地后面的山坡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萧时砚。
他独自坐在山坡上,双腿盘着,仰头望着星空,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山上的石像。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上去。
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有转头,声音低沉而平缓:“看星星。”
我在他旁边坐下。
草是干的,扎得腿有点疼。
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北斗七星正悬在北方,比在京城看到的更大、更亮,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我问:“你经常一个人来看星星?”
“嗯。忙完了就来。”
他伸出手,指向北方的那七颗星,说:“你看到那颗了吗?最亮的那颗。”
我说:“天枢。北斗第一星。”
“对。”
他放下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说道:“我七岁那年,太史令教我认星。他说,天枢是北斗的第一星,众星之主,万物之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听着,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太史令换了人。再也没有人教我认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接着说:“再后来,我被送到了北境。他们说我该会打仗。所以我学会了打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月光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摊开着,掌心布满厚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色——是常年握刀握剑留下的痕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我学了二十年,已经快要忘了七岁那年背过的星谱。”
我说:“你没有忘。”
他转头看我。
我说:“你一眼就能认出天枢的位置。二十多年没有用过的技艺,你说忘就忘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没有忘记。你只是没机会用。”
萧时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他问:“你想说什么?”
我说:“被命运推上棋盘的人不止你一个。”
我接着说:“但你至少还记得天枢星长什么样子。你还没有完全忘记自己是谁。”
他没说“比如我”,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他听懂了。
他忽然问:“你忘了没有?”
我想了想。
说:“正在找。”
那一夜,我们在山坡上坐了很久。
萧时砚一颗一颗地指给我看——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他讲得很慢,像是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掏。
有些名字他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有些名字他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在微微发颤。
他说:“天权,北斗第四星。古书上说,天权主文运,掌笔墨。”他看着那颗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我以前想当文官。考科举,中进士,进翰林院,修史书。一辈子和笔墨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