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盟单膝跪地,弯刀插在焦黑的泥土里,刀柄上的鸽血红宝石在高温中炸裂,碎成几瓣掉在灰烬里。他低着头,浑身被元素轰炸和风箭攒射打得没有一处完好,护体火盾彻底熄灭。他喘着粗气,肩膀剧烈起伏,手仍死死握着刀柄不肯松开。
然后他忽然不动了。不是倒下,是那种突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静止。他的喘息声停了,肩膀不再起伏,整个人像一尊被按了暂停的石像。然后他的眼睛变了——瞳孔骤然炸开成一片没有形状的暗红,从眼眶里溢出,顺着脸颊往下淌。那不是血,是光。暗红色的光如活物般爬满他的面颊,钻进他颈侧的经脉,在他皮肤下鼓起蠕动的暗纹。他的身体开始膨胀,脊椎发出竹节被踩碎的噼啪声,肩胛骨处刺出两根覆满黑鳞的骨刺。
蚀心入魔——与赵让一模一样的邪术。张盟放弃了最后的人性,将残存的意识主动喂给了体内的邪术灵力。但与赵让不同的是,他没有任何挣扎。他恨得太深,恨得太久,恨到邪术于他而言不是诅咒,是解脱。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速度比魔化前快了一倍不止,白融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一爪拍飞出去,整个人倒飞数丈撞断三根焦竹。安羲连射三箭,三箭全部命中,却只在张盟的鳞甲上留下几个白印,连让他的冲锋速度减慢半分都做不到。张盟反手一掌,将安羲连人带弓扫飞,安羲的后背撞上一棵燃烧的榕树,嘴里喷出一口血沫,无极弓从手中滑落,弓臂上的微光在落地时闪了一闪,随即暗灭。他撑了两下没能站起来,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蓝尘在白融被击飞的瞬间便已跃起。瑶光碎片在空中聚拢成锁链缠住安羲的腰,将他从半空中硬拉了回来。安羲摔进蓝尘怀里,蓝尘单手扶住他的后背,感觉到他浑身的骨骼都在因反震而剧烈颤抖。白芳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手,左手控风——一道柔和的旋风将白融从半空中稳稳接住,轻轻放在地上。白融的左臂被张盟的利爪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他咬着牙重新站直了身体,双手结印,四色光芒再次在指尖亮起。
“合击。”白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火海的呼啸和张盟的咆哮。白融转过头,与兄长对视了一眼,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兄弟二人同时抬起双手,姿势完全对称——白芳左手控火,右手御风;白融左手凝水,右手驭土。风火水土四种灵力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碰撞、交融、缠绕,形成了一道前所未见的灵力漩涡。漩涡中心,一条体型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火龙腾空而起——龙首由白芳的火系灵力凝成,龙身裹着白融的水系灵力化成的蒸汽铠甲,风刃组成龙翼,土石凝成龙爪。火龙在空中盘旋一圈,对准仍在疯狂冲锋的张盟,俯冲而下。火龙所过之处,焦枯的竹秆被高温瞬间气化,地面被烧成暗红色的岩浆状流质,空气被抽干后形成真空——火龙卷风暴席卷而出,将张盟连同他脚下数丈方圆的土地一并吞没。火焰柱冲天而起,竹林上方的夜空被映成了暗红色。
张忠在火柱升起的瞬间便弃了防御,不顾白芳回手抽调的火鞭擦过他的左肩将锦袍烧出一个窟窿,整个人如黑色鹰隼般扑向火柱的中心。他的声音在那一刻终于不再是运筹帷幄的阴冷,也不是气急败坏的咆哮,而是一个父亲在看到自己唯一儿子即将被烧成灰烬时发出的、最原始最凄厉的嘶吼:“张盟——”
他没能冲进去。安羲趴在焦黑的竹秆堆上,用残存的一点灵力射出最后一轮风箭——一息之内连出数十箭,箭矢如暴雨倾盆般封住张忠的去路。张忠一剑挥开箭雨,面前又炸开一面瑶光的镜刃之墙——万千碎片在他面前织成天罗地网,每一片碎片都反射着火海的赤红光芒,像是在他面前竖起了一道由火焰与镜光交织而成的绝壁。
孟亭站在火海中央,银龙长枪上的金光在高温空气中扭曲成模糊的光晕。他缓缓抬起枪尖,对准火柱中仍在挣扎的张盟。无数道雷光从天穹尽头汇聚而来,灌入银龙枪尖,枪身上的银龙纹在雷光中昂首咆哮。他双手握枪,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下,焦黑的地面被他脚下溢出的雷光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银龙长枪脱手飞出,整条枪化为一条完全由金色雷霆凝聚而成的巨龙,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贯穿了张盟的胸膛。雷霆炸裂,张盟胸口的鳞甲连同骨刺、黑血、邪术咒文在金光中层层瓦解。他的身体被雷霆贯穿后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顿了一拍,然后仰面倒下,砸在焦黑的泥土里,再无声息。
张忠跪在火墙外侧,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被雷霆吞没。火柱的光在他浑浊的老眼中跳动,把他那张不可一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死死攥着长剑,指节白得像是要刺穿皮肤。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长啸。不是哭,不是骂,不是任何有意义的语言,是野兽在失去幼崽时才会发出的、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嚎叫。张盟尸体上残余的暗红灵力如被无形的手抽离,化作无数缕暗红的烟尘从尸体的口鼻、眼眶、胸口涌出,向张忠飘去。张忠张开双臂,让那些烟尘灌入自己的七窍。他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超越了人性的、纯粹到极致的疯狂。
蓝尘最先反应过来。“他要吸收张盟的灵力——”
瑶光双刀应声飞出,斩向那些暗红烟尘。迟了。张忠体内的灵力与张盟残存的邪术灵力同根同源,吸收的速度比任何外力干预都要快。烟尘被他尽数吸入体内,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膨胀——不是赵让那种失控的、浑身覆满鳞甲的膨胀,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形式:张忠的锦袍被撑得寸寸崩裂,露出底下干瘦苍老的躯体,但那躯体上正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暗金色鳞甲。他的脊椎没有刺出骨刺,他的手指没有异化成利爪,他的脸甚至没有变形——他看起来依然是人形,只是那层半透明的鳞甲覆盖在他身上,像是穿了一层用邪术灵力编织的贴身铠甲,将全身经脉与灵力回路暴露在外,暗金与暗红交织的咒文如活蛇般在鳞甲上游走。
他的眼睛变成了两团纯粹的、没有瞳仁的金红色。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火海,越过镜刃之墙,落在竹林深处那五个年轻人的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告诉他们——今天,你们全都要死。
双魔一体。他体内的两股力量,他自己的邪术灵力,与张盟残存的蚀心魔力,在父子血脉的基础上互相纠缠、互相增强,形成一个远比单独魔化更可怕的合体状态。他的每一拳都同时裹挟着二人的杀意,每一步都将脚下的焦土震出裂痕,剑身上的暗金铭文与暗红咒文同时亮起。
赵让的蚀心入魔曾让五人联手也难以压制,而眼前的双魔一体,无论是体魄强度还是灵力密度,都比赵让高出一个台阶。这是蓝尘和孟亭都没有见过的最强对手,比沛州、比华亭广场、比乾元殿的任何一战都要艰险。大战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