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满刚钻进暖和的被窝,屋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是杏花的声音,她连忙爬起来披上衣裳去开门。
“咋这么晚还没睡?”钱小满拉着她进屋。
杏花在炕边坐下,从衣兜里摸出一只扁扁的小铁盒。
“给你的。”
钱小满垂眼一看,当即怔住。是万紫千红雪花膏,黑铁盒面上印着一朵艳红大花,包装格外喜庆精致。
她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满眼惊喜:“你发财了?这可是万紫千红,真给我的?你啥时候舍得买这个了?”
杏花柔声笑道:“下午在供销社,我瞧见你趴在柜台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问完了又舍不得买。”
钱小满心里又暖又欢喜,暗道自己哪是舍不得,分明是兜里空空,一分钱也拿不出来。
“后来我说去买头绳,其实是折回去给你买这个。”杏花浅浅一笑,“我以前也没买过,问售货员哪种好用,人家说万紫千红口碑最好,就是要贵上三毛钱。我当即就让她拿了一盒。”
“你哪来的闲钱?”钱小满有些诧异,从前杏花手头比自己还要拮据。
杏花也不瞒她,轻声道:“这是你哥留给我的钱,他要是知道我拿来给你买东西,肯定也乐意。”
她和小满从小一起长大,心里一直羡慕小满打小就被全家宠着。反观自己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从来都是先紧着两个哥哥。别说她这个做闺女的得往后靠,就连爹娘,有口好吃的都先留给儿子,自己宁可将就凑合。
钱小满用拇指摩挲着铁盒子上的大红花。她确实在雪花膏柜台前多站了一会儿,想着等有钱了也买几盒。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小心,没想到被杏花看在眼里。
“结婚真好啊,”钱小满感慨一句,“听你这么说,我都想早点嫁人了。到时候我也能自己管着家里的钱,想买啥就买啥。”
杏花噗嗤笑出声:“哪有那么容易,过日子哪能由着性子乱花钱。”
钱小满却没往心里去,满脑子只憧憬着婚后自己管钱的自在光景。
“嫂子,”她吸了吸鼻子,“你对我真好。”
“你是我小姑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杏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别哭唧唧的。”
“我才没哭,我这是感动的眼泪!”钱小满拍着胸脯保证,“等我以后手头宽裕了,给你买十盒雪花膏。”
杏花哭笑不得:“我要那么多干啥。”
“你用不完就送人。”钱小满说完,自己先笑了。
杏花起身:“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不少活要忙。”
钱小满把杏花送到门口,关了门爬上炕,将那盒万紫千红放在枕头边上。她激动地睡不着,把铁盒子摸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隔着盒盖都能闻到香气,若是抹在脸上,不敢想得有多好闻。
她把铁盒收进枕头底下,埋进被子里,偷偷笑了许久才渐渐有了睡意。
其实钱小满也给杏花备了礼物。自打杏花嫁过来,她就开始给她织一顶线帽,毛线是托大姐帮捎回来的,几乎花光了她身上最后一点积蓄。这几日家里忙着备年,帽子还差一点没收尾。
她又用剩下的零线,给许柏年织了一条围巾,总算赶在年前,把要送两个人的新年礼物都忙活妥当。
腊月二十九,村里年味儿越来越浓,家家户户院里都飘着炸年货的香气。
钱小满趁着家里人忙活没留意,溜去了村卫生室。许柏年刚给一个发烧的孩童看完诊。
她等看病的人走远了,才轻手轻脚走进去,从怀里掏出围巾,满眼期待地递过去:“给你的。”
许柏年微微惊讶,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姑娘,竟还有这般心灵手巧的时候:“你织的?”
“不然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钱小满在他对面坐下,对着冻得发红的手心哈了口热气,“你围上试试,看长短合不合适。”
许柏年拿起围巾绕在颈间围了一圈。深灰色的料子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平和。围巾偏长,余下一大截垂在桌沿。他把多出来的捞起,搭在肩上。
“有点长了。”
“长了就绕两圈。”钱小满起身绕到他身后,把围巾从他脖子上取下来,细心替他重新绕了两圈系好。
她的手有点凉,故意蹭到他脖子,许柏年猝不及防,下意识缩了一下。
钱小满躲在他身后偷笑,把围巾边角仔细掖好,退后两步端详片刻,满意地点头:“这样就正好。”
许柏年转过身,捏了捏她的脸:“谢谢你,费心了。”他把围巾摘下来收起。
“哼,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年礼。”钱小满重新坐回凳子,双手托着腮,看着他把围巾收进抽屉,“许柏年,我爹娘想跟你爷爷奶奶见个面,把咱俩的婚事定下来,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许柏年拉过她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替她捂着:“正月里走亲访友应酬多,你家里忙,不如等出了正月再说。”
“那说好了,出了正月就见面。”
“嗯。”
钱小满又陪着坐了片刻,双手被他捂热乎了,才起身道别:“过年这几天我就不来了,你照顾好自己。”
许柏年送她到门口。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他把门虚掩上,只留了一道缝隙。
钱小满没有立刻离开,扒着门缝仰着头望他,许柏年不知她要做什么,静静等着。突然,她从门缝里伸进手,飞快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随即大笑着跑了。
许柏年站在门内,摸了摸被她碰过的脸颊,唇角不自觉弯起。
大年三十,吃过晌午饭,还没到晚上守岁的时候,许柏年来了钱家。他没进去见长辈,让钱金宝帮忙喊钱小满。
钱小满听说许柏年来了,从屋里飞奔出来。她身着一身喜庆桃红棉袄,发辫扎着崭新头绳,脸蛋被屋内暖意烘得红润可爱。
“你咋来了?不是说了过年这几天不来了吗?”
许柏年从兜里掏出一串贝壳手链,在她眼前晃了晃。
钱小满眼睛都看直了,圆润精致的小贝壳串成一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她连忙伸手接过,拿在手里反复细看,凑近轻嗅,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海腥气息,好奇问道:“这是啥?”
“贝壳,海里的。”
“你从哪弄的?”
“一个老太太给的,她儿子在海岛当兵。”
钱小满欢喜地将手链套在手腕上,对着阳光细细打量。贝壳闪闪发亮,非常好看。
她咬着唇,略带嗔怪地瞪着许柏年:“你就不会早点拿来?早几天我还能跟旁人显摆显摆。”
“现在送你,也不算晚。”许柏年温声回道。
天色渐渐擦黑,钱金宝早早在院门口挂起了红灯笼。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钱多来掌刀切菜,姚红霞下厨掌勺,钱金宝蹲灶前烧火,钱小满、杏花与文知雅围在一旁打下手备菜。
不多时,一道道年夜饭端上正窑的炕桌,红烧肉、土豆炖土鸡、猪肉炖粉条、寓意年年有余的红烧整鱼,还有炸丸子、凉拌萝卜丝、香甜油糕,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一家人团团围坐在一起,屋内暖意融融,窗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白雾。
往年大姐和三哥不在,桌上总空着两个空位,今年家里添了杏花和文知雅,又变得热闹起来。
钱多来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笑道:“今年家里添了新人,日子越过越好,来,咱们一起碰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碰在一起。
钱金宝放下酒杯,率先给文知雅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见她吃相斯文,又接连往她碗里夹了鸡肉和炖肉,生怕她拘谨不好意思动筷子。
钱小满不用人招呼,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姚红霞先给杏花夹菜,柔声叮嘱:“多吃点,你看你身上都没几两肉。”
杏花笑着道谢。
文知雅刚吃完碗里的肉,姚红霞又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她碗里。
她抬起头,勉强露出笑意:“谢谢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