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闹洞房的人终于散了。新房里红烛摇曳,窑洞里静悄悄的,只隐约听得见院外残留的欢声笑语。
杏花坐在炕沿,指尖局促地绞着衣襟。大红的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烛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钱银宝把门闩好,坐在她身侧,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温婉的眉眼间。她穿着桃红色的棉袄,脸比被面还要红。
“你饿不饿?”
杏花摇摇头:“小满中午给我端了一大碗泡馍,现在还撑着呢。”
“渴不渴?”
她又摇了摇头。
钱银宝把她放在衣角上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手热,小手被大手包裹起来。
他神色郑重,语气里尽是心疼:“杏花,委屈你了。我现在是营长,按部队规矩,还没到转业年限,暂时不能申请转业回乡。往后很长一段日子,我不能日日陪在你身边,家中里里外外都要辛苦你多操持。”
杏花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心底不说失落肯定是假的。她不是怕吃苦,只是一想到新婚过后,俩人就要两地分居没法朝夕相见,鼻尖便一阵发酸,不过她还是柔声懂事道:“我不怪你,也不怕操持家事,只是……有点舍不得你走。”
钱银宝瞧着她眉眼间的缱绻不舍,心软得一塌糊涂,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鬓:“我又何尝舍得丢下你。你安心在家里陪着爹娘,我每月发了工资,寄回来分成两份,一份孝敬爹娘贴补家用,余下的全都交由你保管。你添置衣裳、买些零用,不用委屈自己,更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他望着她羞怯温婉的眉眼,语气愈发温柔笃定:“等时机合适,我就向上头打报告申请家属随军。只要批下来,我立马接你去部队。到了那时候,我们就不用分居两地,我每月所有工资,一分不留全都交给你打理,家里大小开销全由你做主。”
杏花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能带家属?”
“能,营级干部能带。”钱银宝看着她,“不管去哪,我都带着你。”
听他把一切都替自己计划得周全,杏花心底的失落渐渐消散,只剩下满溢的甜蜜与安心。她抬眸望着他,眼底含着浅浅水光,柔声轻应:“我都听你的,我在家等你。你在部队也要照顾好自己,别为家里太过牵挂。”
钱银宝心头一暖,俯身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吻上她柔软的唇,动作温柔缱绻。
杏花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闭上眼,温顺地任由他相拥亲吻,情到深处。
“银宝哥。”杏花推了推他胸口。
“嗯?”
“你以后不许欺负我。”
钱银宝突然笑了,胸腔带着震动:“以后只有你欺负我的份,我哪敢欺负你。小时候欺负你,是喜欢你。”
杏花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一番温存过后,两人褪去外衣,并肩钻进铺着鸳鸯锦被的被窝。烛影摇晃,屋内暖意渐浓,不多时,两件贴身的内衫、一条大红绣荷肚兜,从被沿里头滑落出来,掉落在炕边地上。
红烛慢慢燃低,窑屋里听不见私语,只剩两道温热的呼吸缠缠绕绕,融进静谧深沉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钱小满端着一盆洗脸水从屋里出来,正好碰见杏花从新窑里出来。杏花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盘了起来了,跟做姑娘时不一样了。她和杏花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没忍住笑了。
“嫂子。”钱小满心里开心的不得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竟然真的成了一家人,那么她梦里杏花和三哥的结局也就不会发生了?
“哎。”杏花脸颊红扑扑的。虽说昨天刚进门,小满就叫过她嫂子,给她端了进门的洗脸水,她也给了小满洗手红包,但还是有点不习惯从好朋友变成姑嫂。
钱小满把脸盆放在地上,凑近拉住杏花的手:“昨晚睡得咋样?我哥没欺负你吧?”
杏花的脸更红了,抽回手在她胳膊上轻拍了一下:“你问这干啥?”
“我关心你嘛。”钱小满一脸促狭笑意。
杏花压低了声音,眼里带着笑意:“他敢欺负我。”
两个人正笑着,钱银宝从窑里出来,看见妹妹和自己媳妇拉着手说笑,勾起唇角,去井台打水了。
早饭是玉米糊糊、白面馍、腌萝卜条、炒鸡蛋,一家人围坐在父母住的正窑的炕上。
钱多来坐在主位,姚红霞在他左侧。钱银宝和杏花坐在右侧,钱金宝坐在对面,钱小满挨着二哥。
钱金宝端着碗喝了一口糊糊,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把目光落在父母身上。
“爹,妈,我有事跟你们说。”
钱多来抬头:“啥事?”
“我谈对象了。”钱金宝说。
屋里一瞬间安静了。
姚红霞放下筷子,盯着他:“哪家的姑娘?”
“文知雅,你们都认识,知青点的。”
姚红霞一时语塞:“是不是长得挺白净秀气,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说话轻声细语的?”
钱金宝点了点头。
钱银宝端着碗,好奇地问:“二哥,你啥时候处的?我们咋不知道?”
“我俩处了一阵了。”钱金宝垂着头不敢与众人对视。
钱小满是全家最震惊的一个,她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瞪大眼睛看着二哥,下巴差点合不上。二哥上个月还为文知雅要死要活,她以为二哥终于想开了,结果想开了的方式是要娶她?
“哥,你要跟她结婚?”她不敢相信到底是谁没睡醒,文知雅能看上她二哥?
“嗯。”钱金宝鼓起勇气抬头,“想年前把事办了。”
钱银宝和杏花对视了一眼,杏花眼里是好奇,钱银宝眼里是笑意:“恭喜二哥,不声不响就把终身大事定了。”
杏花也跟着说:“恭喜二哥,文知青我见过,你们挺般配的。”
钱多来把筷子放下:“你想好了?”他听到过村里的风言风语,知道老二追求过文知雅,后面不欢而散,不知道俩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老二消沉了好一阵。
“想好了。”钱金宝神色笃定。
“她家里啥情况你清楚不?”
“清楚。”钱金宝没有多说。
钱多来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筷子夹菜:“既然你自个想好了,那就办吧。年前办也好,年后就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