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马在官道上又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南边滑到了西边,光线从银白变成了金黄,把雪原染成了一片暖色的画布。沈韫看着那片暖色,觉得眼睛舒服了一些,不再被白光刺得流泪了。她的眼睛已经红了很久,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雪盲——在雪地里走了太多天,眼睛被反射的阳光灼伤了,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萧牧走在左边,他的黑马步伐稳健,和枣红马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他的右臂上的布条还是白的,没有再渗血,说明伤口在慢慢愈合。沈韫每隔一个时辰就会看一眼那块布条,确认没有新的血迹,确认他没有在硬撑。他骗过她太多次了,她已经不再信他的“不疼”,只信自己的眼睛。
“萧牧,前面是不是有个镇子?”沈韫眯着眼睛,指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
萧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地图,借着夕阳的余晖辨认了一下。
“柳河镇。地图上标注有客栈和饭馆,还有一家药铺。”
“药铺?”沈韫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你的手需要换药。我的冻疮也需要药。还有,我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
“看东西有点模糊,可能是雪盲。”
萧牧把地图收起来,看了她一眼。夕阳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白上有血丝,瞳孔在光线中微微收缩,但反应有些迟钝。他见过雪盲的症状,在北境,很多士兵在冬天都会得这个病。不致命,但如果不治,会越来越严重,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到了镇上,先买药。”萧牧说。
沈韫点了点头。
柳河镇比青石镇大,比马家铺小,坐落在一条结了冰的河边,镇子依水而建,房屋从河岸一直延伸到官道两侧。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柳河镇”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镇子里的主街不宽,但很干净,雪被扫到了两边,露出下面的青石板路。街两边的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客栈和饭馆还亮着灯。
沈韫和萧牧在镇口停下来,没有急着进去。萧牧先骑马绕着镇子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没有秦鹤亭的人,没有可疑的陌生人。然后他回到沈韫身边,点了点头。
两个人骑马进了镇子。
萧牧挑了一家叫“柳河客栈”的店,位置在镇子的东头,靠近官道,方便随时离开。客栈的门面不大,但看起来比青石镇那家干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光在暮色中暖暖的。沈韫推开木门,走进大堂。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一桌客人,是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穿着皮袄,面前摆着酒菜,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大眼睛,嘴唇涂着淡淡的胭脂,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干净利落。她看见沈韫和萧牧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认出了他们,是做生意的本能,看见客人就高兴。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沈韫从袖子里掏出碎银子,放在柜台上:“住店,两间房。”
女人收了银子,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递给他们。她的目光在萧牧右臂上的布条上停了一瞬,在沈韫脸上的冻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多问。在边境开客栈的人,都知道不该问的不问。
“后院,左拐,第三间和第四间。饭在灶房,自己去盛。”
沈韫接过钥匙,扶着萧牧往后院走。后院比前厅大得多,种着几棵柳树,柳枝光秃秃的,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些干黄的叶子。客房是一排青砖瓦房,门上都挂着竹帘,帘子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韫推开第三间的门,走进去。屋里不大,但很干净,炕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里加满了油,灯芯是新的。桌上还有一个陶罐,罐里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了,花瓣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
沈韫把萧牧按在炕上,让他坐着,然后把他的刀放在炕边,把他的鞋脱了,把他的羊皮袄脱了。萧牧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还有些苍白。
“我去灶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再去药铺买药。”沈韫说。
“我陪你去。”
“你坐着。你的手不能动,你的脸色比纸还白,你陪我去了,我还得扶你回来。”沈韫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法官在宣读判决书。萧牧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沈韫走出房间,关上门。她先去灶房,灶房在后院的东北角,是一间独立的土坯房,里面热气腾腾的,一个老婆婆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把她的脸映得模模糊糊的。沈韫从灶房端了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用托盘端着回了房间。
萧牧还在炕上靠着,没有睡着。沈韫把托盘放在桌上,把粥端到他面前,把馒头递给他。萧牧用左手接过去,右手还是不能动,一动就疼。沈韫看着他笨拙地用左手拿筷子,夹了好几次咸菜都夹不起来,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她用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他的馒头上。
“吃。”
萧牧看了她一眼,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
沈韫自己也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都熬出来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皮。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药铺。”
萧牧放下馒头,看着她。
“小心。”
沈韫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药铺在主街上,离客栈不远,走几步就到了。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柳河药铺”四个字。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沈韫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瘦高个,脸上皱纹很深,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戥子称药。
“掌柜的,有冻疮膏吗?”沈韫问。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冻疮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只青花瓷盒,放在柜台上。
“十文。”
沈韫从袖子里掏出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老头看了银子一眼,从抽屉里找出铜板,找给她。沈韫把冻疮膏收进袖子里,又问:“有金疮药吗?治刀伤的。”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目光在她身上停得久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三十文。”
沈韫又掏出碎银子,老头收了银子,从药柜里拿出一只白瓷瓶,放在柜台上。
“一天换一次,用温水洗净伤口再敷药。”
沈韫接过瓷瓶,道了声谢,正要走,老头忽然叫住了她。
“姑娘,你是从凉州来的?”
沈韫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转过身,看着老头,没有说话。
老头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着她。
“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下午,有一队人马从镇子东边过去了,往京城方向。他们穿着便衣,但带着刀,马是军马。领头的人姓韩,说是秦府的护卫。”
沈韫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韩彰。他比他们早到了柳河镇,往京城方向去了。他没有在柳河镇等他们,而是直接去了京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放弃了在路上拦截,改成在京城布网。
“多谢老人家。”沈韫说。
老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姑娘,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事。但你要小心,那个姓韩的,不是善茬。”
沈韫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药铺。
回到客栈的时候,萧牧已经吃完了粥和馒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沈韫把白瓷瓶放在炕上,把青花瓷盒放在旁边。
“金疮药,三十文。冻疮膏,十文。”她从袖子里掏出找零的铜板,放在桌上。
萧牧看了一眼那个白瓷瓶,又看了她一眼。
“药铺掌柜跟你说了什么?”
沈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人,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说韩彰带人从柳河镇过去了,往京城方向。他们比我们早到了至少半天。”
萧牧的眼神沉了一下,但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