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沈韫发现自己靠在萧牧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头歪在他的肩窝里,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像是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放的。她轻轻地抬起头,看见萧牧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像一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伤疤。他的右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红了,但没有再往外渗血,伤口应该是止住了。
沈韫没有叫醒他,轻轻地抽出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她从那个洞里往外看。院子里,槐树的枝丫在晨光中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雪,是夜里新下的,把青石板路面盖住了,只露出一些深色的边角。远处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太阳快点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萧牧。他靠在墙上,头微微后仰,喉结凸出,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她忽然发现他其实很年轻,比她前世大不了几岁,但他的脸上有一种和她前世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皱纹,是痕迹,是被风雪、刀光和时间打磨过的痕迹,像一块石头被河水冲刷了太多年,棱角还在,但表面已经光滑了。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直,像一道山脊。嘴唇很薄,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抿着,好像随时准备说出“不”字。她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脸,但手指在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犹豫了一下,缩了回去。
萧牧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不像之前那么冷了,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融化,透出一点点暖意。他看着沈韫,沈韫蹲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韫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的女人。
“你在看什么?”萧牧的声音有些哑。
“看你的伤。”沈韫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静,“疼不疼?”
萧牧活动了一下右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不疼。”
沈韫没有拆穿他。她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递给他。萧牧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炕沿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从那个破洞里往外看。他的动作和沈韫刚才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沈韫看的是景,他看的是危险。
“镇上有人认识我们。”萧牧说。
沈韫的心跳微微加速了。
“谁?”
“客栈的掌柜。昨晚你进来的时候,他问你是不是从凉州来的,问你几个人。”
沈韫想起了那个胖脸、小眼睛、嘴唇厚得像香肠的老头。他问“你是从凉州来的”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聊天,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她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没有深想。现在萧牧提起来,那种“不对”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
“他是秦鹤亭的人?”沈韫问。
萧牧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那我们还住在这里?”
“不住。但也不能现在走。外面有人在等我们。”
沈韫走到窗前,从那个破洞里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但她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主街上。主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有人在摆摊,有人在开门,有人在牵着驴走路。这些人看起来很普通,但沈韫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目光不是在看路、在看摊、在看驴,是在看客栈的方向。他们的目光很隐蔽,不是在盯着看,是那种“时不时瞟一眼”的看,好像在等什么人出来。
“几个人?”沈韫问。
“三个。摆摊的那个卖烧饼的,开门的那家杂货铺的伙计,还有那个牵着驴走来走去的人。”萧牧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沈韫听得清清楚楚。
沈韫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三个人。卖烧饼的老头穿着灰布棉袄,头上戴着毡帽,脸上皱纹很深,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在这条街上卖了半辈子烧饼的小贩。但他握烧饼铲的手不对——他的手太稳了,稳得像握着一把刀。一个卖烧饼的人,手不应该这么稳。杂货铺的伙计穿着青布短褐,正在卸门板,但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不正常,像是在拖延时间。那个牵着驴的人最可疑——他在街上走来走去,走了好几趟了,每走一趟,目光就朝客栈的方向瞟一眼。
“萧牧,”沈韫说,“我们怎么出去?”
萧牧从怀里掏出地图,铺在炕上。地图上,青石镇的位置被他用指甲画了一个小圈。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主街的两头各有一个出口。东边通往京城,西边通往凉州。东边的出口有那三个人守着,西边的出口可能也有人。
“不能走主街。”萧牧说,“走巷子。”
沈韫看了看地图。青石镇的巷子很多,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主街两侧。有些巷子是通的,有些是死胡同。萧牧用指甲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路线——从客栈后院出去,穿过一条窄巷,拐两个弯,进入另一条巷子,然后从镇子的东南角出去,绕到镇外。
“这条路,你走过?”沈韫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能走通?”
萧牧把地图收起来,塞进怀里,说了一句让沈韫心跳加速的话:“不知道。走了才知道。”
沈韫没有再问,把袖子里所有的东西检查了一遍——信、令牌、玉佩、匕首、路引、碎银子。都在。她把袖子系好,穿上羊皮袄,把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插在腰带上。萧牧看着她插匕首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知道要拿刀了”的无奈。
“你会用吗?”他问。
“不会。”
“那你插它干什么?”
“吓人。”
萧牧没有再说话,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只有那棵槐树在风中摇晃,枝丫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他走出去,沈韫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墙根走,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只有细微的咯吱声。后院的围墙不高,不到一人高,墙头上长满了枯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萧牧走到墙根,蹲下来,双手交叉,做了个手势。沈韫踩在他的手心里,他一托,她就翻过了墙头。然后他把包袱扔过来,自己也翻了过来。
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只容一人通过。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挡住了晨光,里面很暗,地上全是雪,没有脚印,说明很久没有人走过了。沈韫走在前面,萧牧走在后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脚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生怕踩到坑里。萧牧走得也不快,但他的眼睛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巷子的两头——左、右、左、右,像一只警惕的猫。
拐了两个弯,进入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宽一些,两边的墙也矮一些,能看见墙那边的屋顶。屋顶上是灰黑色的瓦片,瓦片上积着雪,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巷子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板车、朽烂的木桶、一捆一捆的枯枝。空地再过去,是一片树林,树林的后面,是镇外。
沈韫加快了脚步。她走到空地中央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这么早去哪?”
沈韫的心猛地一沉。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人从巷子的拐角处走出来。那个人穿着青布短褐,脸上带着笑,但笑不达眼底——是杂货铺那个伙计。他的手里没有拿刀,但沈韫注意到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袖口鼓鼓囊囊的,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出去走走。”沈韫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姑娘,外面不安全,有狼。”伙计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萧牧挡在了沈韫面前。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收拢,但没有拔刀。他看着那个伙计,目光冷得像冰。
“让开。”萧牧说。
伙计没有让,还是笑着,但笑容僵住了。他的目光在萧牧的脸上转了一圈,在萧牧的刀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沈韫身上。
“姑娘,这位是?”
“我丈夫。”沈韫说。
萧牧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意外。他没有想到沈韫会这么说。伙计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但笑得更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