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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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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离开青峰镇的时候,天还没彻底放晴。

云层虽然裂开了几道缝隙,透出一些淡蓝色的天光,但那些缝隙很快又被风推过来的云团堵上了。雪停了,风没停,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的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砂纸一样磨得生疼。沈韫把萧牧给她的羊皮袄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老夫人坐在她身边,今天的精气神比昨天又好了一些,腰板能挺直了,咳嗽的次数也少了。沈韫把手伸到老夫人背后,摸到她的脊背——不像之前那样瘦得硌手了,吃了两顿热饭、睡了一夜暖炕,老人家总算从鬼门关前被拽了回来。

方氏抱着顾昭坐在骡车另一边,顾昭今天格外精神,小脑袋从棉被里探出来,东张西望,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方氏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模样,虽然那笑很浅,浅得像冰面上的裂纹,但至少是笑了。

顾怀安没有坐车,他坚持要走路,说坐车太颠簸,看书不方便。沈韫知道他是在找借口——骡车上挤了五个人,已经够挤了,他不想再添乱。十一岁的男孩,已经学会了把座位让给老人和女人,自己走在风雪里。

顾锦歌坐在骡车最后面,面朝车尾的方向,背对着所有人。沈韫没有叫她转过来,她知道顾锦歌不是在赌气,是在看后面的路。自从昨天在雪地里说了那些话之后,顾锦歌对她的态度没有变好,但也没有变坏,只是多了一种东西——信任。不是那种热烈的、写在脸上的信任,是那种“我把后背交给你”的信任,沉默的、不动声色的、不需要说出来的信任。

周平的人走在最前面,萧牧的骑兵走在最后面。沈韫注意到今天的队形和昨天不一样了——周平的人从探路变成了开路的先锋,和骡车之间的距离拉大了,大到几乎看不见他们的背影。萧牧的骑兵则收紧了队形,紧跟在骡车后面,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从后面追上来。

沈韫回头看了一眼萧牧。他骑在黑马上,离骡车大约十步远,面朝后方,目光落在他们来时的路上。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收拢,不是在摩挲,是实实在在地握着。

他在警戒。

有人在后面跟着他们。

沈韫没有回头多看,怕打草惊蛇,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周平的人留下的脚印上。脚印很新鲜,雪还没有盖住,说明他们走了没多久。但脚印的方向——沈韫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眼——不是正北,是偏西北。

“奶奶,”沈韫压低声音,“去凉州的路,是往正北走,还是往西北走?”

老夫人想了想,说:“正北。到了凉州地界再往西拐。”

沈韫的目光又落回那些脚印上。周平的人走的是西北方向,不是正北。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化。雪原不再是平坦的了,而是出现了起伏的丘陵,一座连着一座,像凝固了的波浪。丘陵上长满了枯黄的灌木和野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远远看去像一片灰白色的荒原。

周平的人在一个丘陵的顶端停了下来。沈韫看见一个人从前面折返回来,骑马跑到萧牧跟前,说了几句话。萧牧听完,策马走到骡车旁边。

“前面有个岔路口,”萧牧说,“往北走是官道,绕远,要多走十天。往西北走是一条近路,但山路不好走,这个季节很少有人走。”

周平的声音从前方的丘陵上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萧校尉,走西北近路,省十天。走官道,多十天,但稳妥。”

萧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沈韫一眼。

沈韫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问她怎么选。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路线选择。周平要往西北走,萧牧知道周平要往西北走,但他没有拒绝,而是在等她的意见。

“官道上有没有秦鹤亭的人?”沈韫问。

萧牧沉默了片刻,说:“有。”

“近路上有没有?”

“不知道。”

沈韫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近路上有没有周平的人?”

萧牧看着她,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不是笑她,是笑她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还要问。

“你自己决定。”他说。

沈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冻疮已经开始结痂了,吴掌柜给的药膏管用,抹了两天,肿消了不少,裂口也在慢慢愈合。她的手不再是那种惨不忍睹的样子了,虽然还是丑,但至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周平的方向。周平骑在马上,站在丘陵顶端,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高大魁梧的身影像一尊雕塑,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空和雪原之间。

她在想一个问题。

周平知道她手里有顾淮安留下的密纸吗?知道吴掌柜给了她令牌吗?知道她和萧牧之间的对话吗?

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带她往西北走?

如果他不知道,他往西北走的目的是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西北方向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有他想让她见的人。

“走西北近路。”沈韫说。

萧牧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策马走到前面,跟周平说了几句话。周平也在丘陵顶端点了点头,然后打马下了丘陵,消失在山脊的另一侧。

骡车拐上了西北方向的路。

路确实不好走。官道虽然破旧,但至少是人工修筑过的,路面平整,宽度足够。这条近路就是山民和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宽不过三四尺,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骡车的轮子有一半悬在沟壑上方,每走一步都让人心惊肉跳。

方氏脸色发白,把顾昭搂得紧紧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经。顾怀安不看书了,走在骡车靠山壁的那一侧,眼睛死死盯着车轮,像是在用目光帮它稳住。顾锦歌也不看后面了,转过身来,面朝前方,脸色铁青,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沈韫扶着老夫人,一只手抓着车板边缘,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楚。她在数步子——从进入这条小路开始,骡车走了多少步,拐了几个弯,上了几个坡,下了几个坡。她在心里画一张地图,万一出什么事,她要知道怎么原路返回。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路忽然变宽了。山壁退后了,沟壑也变浅了,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小溪,溪水没有完全冻住,中间还有一小股水流在冰层下面流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弹琵琶。

周平在山谷里停了下来。

“原地休息,半个时辰。”他大声说。

沈韫扶着老夫人下了骡车,找了个避风的石头坐下。方氏把顾昭放在石头旁边,让他自己活动活动筋骨。四岁的孩子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摔了一跤,没有哭,自己爬起来了。

沈韫看着顾昭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坚强。也许人在最恶劣的环境里,反而会激发出最顽强的生命力。就像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草,越是没水没土,根扎得越深。

萧牧没有休息。他骑在黑马上,面朝他们来时的方向,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是按在刀柄上,手指还是收拢的。

沈韫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后面有人跟着?”她问。

萧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谷入口。

“从青峰镇出来就跟上了,”他说,“四个人,骑快马,一直保持半里地的距离。”

沈韫回头看了一眼。山谷入口处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是秦鹤亭的人?”

“不像。”萧牧说,“秦鹤亭的人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跟。他们更擅长躲在暗处,等你松懈了再下手。”

“那是谁的人?”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意外的话:“可能是我的人。”

沈韫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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