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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与家庭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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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那条关于生母病重的微信在深夜弹出时,陈晓微在黑暗中握着手机,沉默了许久。

她最终决定回去一趟。并非为了寻根,而是为了去看看那条她从未走过的路,看看如果当年没有被抱养,那个“陈晓微”会变成什么样。

汕头比她想象中更潮湿,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咸腥的尘土味。老城区的街道两旁堆着泡沫箱和塑料板凳,骑楼下传来麻将牌稀里哗啦的声响。陈晓微踩着细跟靴子走过坑洼的水泥路,感觉每一步都像在与这座城市的肌理产生剧烈的排异反应。

生母家在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尽头。推开斑驳的铁门,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院子,堆着旧洗衣机、塑料盆和几盆蔫头耷脑的绿植,生母正蹲在地上剥蒜。

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陈晓微愣住了。

她知道自己生母今年刚过五十五岁——比上海的养母年轻了近二十岁。可眼前这个女人,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潦草地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深深的、密密麻麻的,没有一点光泽。她穿着一件洗得起球的粗花呢羊毛衣,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脖子以上常年被日头晒出来的黝黑皮肤。她整个人像是一株被反复收割过的庄稼,干瘪、枯黄、毫无生气。

而上海的养母,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但那是染过之后懒得再染的白,皮肤松弛却有光泽,手指上戴着当年父亲送的翡翠戒指,出门前会仔细涂好护手霜。

两个母亲,相差近二十岁,看起来却像同龄人。

不,生母看起来更老。

生母手里的蒜皮滑落在地。她混浊的眼睛瞬间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就那么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陈晓微,像是不敢站起来,也不敢靠近。

陈晓微准备了无数句寒暄与质问,却在看到那双布满老茧、甚至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垢的手时,喉咙被堵住了。

大姐从厂里骑电动车赶来,刹车声刺耳。她穿着一件褪色的工装外套,手上沾着黑色的机油,一边在裤子上来回蹭,一边局促地笑着:“来了啊……路上堵车,我请了半天假。”

二姐来得晚一些,牵着两个小孩。小的那个还在吃手指,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奶渍和口水混在一起,结成硬硬的壳。二姐瘦得厉害,颧骨高耸,头发随便用夹子别在耳后,整个人像是被日子揉皱又勉强展开的纸。

她们看向陈晓微的眼神,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攀比,甚至不是她预想中的“攀附”。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略带讨好的打量,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和她说话。

“饿了吧?先吃饭。”生母终于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厨房。

饭桌就摆在客厅里,一张旧圆桌,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稍微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哗哗作响。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

一盘卤鹅,切得厚薄不均,有的块大、有的块小,鹅皮上还沾着没挑干净的细毛。大姐一边摆筷子一边不好意思地说:“菜市场那家卤味店,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一碗牛肉丸汤,丸子是手工挤的,大小不一,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和一层薄薄的油。二姐用大汤勺给陈晓微舀了满满一碗,说:“这个好吃,你多吃点。”

一盘炒粿条,粿条有些断了,青菜炒得过了火候,略微发黄。但分量很大,用的是家里最大的白瓷盘,堆得冒尖。

还有一碟腌咸菜,切成小段,淋了酱油和香油,放在一个边角磕掉了一小块的白碟子里。

没有她习惯的精致摆盘,没有北欧设计师品牌的餐具,没有那种“不费吹灰之力的高级感”。每一道菜都带着一种笨拙的、用力过猛的热情——像是怕她吃不惯,又怕她觉得寒酸,所以拼了命地把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全堆在了桌上,仿佛在竭力掩盖这家庭底部的贫瘠。

二姐用自己的筷子给陈晓微夹了一块肉,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毫无边界的亲昵。如果在上海,在某家黑珍珠餐厅,有任何人用自己的筷子给她夹菜,她会觉得被冒犯,会觉得边界被打破。

可此刻,看着二姐那双被日子磨得粗糙、指甲剪得参差不齐的手,看着她夹菜时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的表情,陈晓微发现自己竟然生不出半分厌恶。

她把那块卤鹅放进嘴里。

很咸,比她在上海吃过的任何卤味都咸。但她说:“好吃。”

二姐笑了,笑得眼眶泛红:“阿妹爱吃就好,爱吃就好…”

很多年前,她去徐彦博重庆老家,看着那些缺口粗瓷碗和油腻桌布,心里只有嫌弃。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上海人,是见过世面的徐太太,有资格居高临下地审判别人的乡土。可现在,坐在汕头的院子里,面对同样朴素的饭菜、同样用自己筷子给她夹菜的姐姐,她发现自己竟然不觉得被冒犯了。不是饭菜变了,是她变了。

饭桌上,没人问她一个月赚多少钱,没人问她住的房子多大,没人问她认不认识什么大老板可以介绍给姐夫。她来之前预设的那些“被攀附”的场景,一个都没有发生。

大姐只是说:“你在上海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二姐只是说:“你怎么瘦成这样子,多吃点。”

生母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给她夹菜,夹到她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晓微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那碗米饭煮得有点硬,水放少了。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当晚,她睡在二姐家的铁架床上。床单是洗干净了的,但洗太多次了,棉布变得硬邦邦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窗外有野狗在叫,远处摩托车轰鸣着穿过窄巷。她睁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巨鹿路老洋房的沙发,仁恒河滨城的落地窗,上海梳妆台上整整齐齐码放的海蓝之谜和莱珀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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