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结束后的第一个周六,天空阴阴的,风不大,却带着一股能钻到衣领里的凉。
林杳杳抱着一摞课本、练习册和整理好的错题本,站在许安澜家门口时,身上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小兔睡衣。
棉质的料子软软糯糯,垂着两只长长的兔耳朵,下摆松松垮垮搭在腿上。她的头发只是简单用梳子梳顺了,安安静静披在肩头,发尾带一点自然卷,看上去温顺又懒散。
她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样穿有什么奇怪。
实在是来得太频繁了。
从高一到现在,周末一起写作业、考完试对答案、遇到不会的题目互相讲题……她往许安澜家跑的次数,早就多到数不清。两个人熟到不需要客套,不需要端着,不需要在对方面前刻意维持什么形象。怎么舒服怎么来,早就成了他们之间最平常的状态。
所以她就这么一身睡衣,抱着书本,安安稳稳地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门很快就被拉开。
许安澜站在门后,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
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东一撮西一撮地往上翘,活脱脱一个没收拾的鸡窝头,平日里在学校里那种清冷又端正的样子,半点儿都看不见。身上是一套简单的黑色家居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眉眼之间还凝着没散尽的睡意,眼神懒懒散散的。
看见是她,他连一丝意外的神色都没有,仿佛早就料到她会以这副模样出现。
“进来。”
他语气平淡,侧身让出一条路,目光在她身上淡淡扫了一圈,最后在那件小兔睡衣上停顿了半秒,什么评价都没有,只是弯腰从鞋柜里抽出一双她常用的备用拖鞋,往她脚边一放。
“换上。”
林杳杳点点头,很自然地弯腰把拖鞋套上,抱着书本往里走,随口嘟囔了一句:“外面有点冷。”
“也就你敢穿成这样过来。”许安澜关上门,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习惯了。”她理直气壮,“又不是第一次。”
在许安澜家,她一向放松得像在自己家的某个角落,不用假装乖巧,不用小心翼翼,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许安澜没跟她继续斗嘴,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走出来,递到她面前:“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林杳杳接过杯子,仰头喝了小半杯,浑身那点被风吹出来的凉意才慢慢散去。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抱着课本正要往平时他们学习的小书桌方向走,许安澜又开口了。
“零食柜你知道在哪。”他靠在厨房门口,一边随手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一边语气随意地说,“自己拿,不用问我。”
林杳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许安澜家的零食放在哪一层、哪一格,她比自己的笔袋放在书包哪个位置还清楚。
“知道啦。”
她一点儿都不客气,径直走到零食柜前,拉开柜门,挑了一包白桃软糖、一袋黄油饼干,又拿了一瓶常温酸奶,全部抱在怀里,往沙发旁边的地毯上一坐,拆开就吃。动作自然流畅,完全是一副“这里跟我家没区别”的样子。
许安澜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我去洗漱,你自己待着,别乱翻我东西”,便转身进了卫生间。
里面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林杳杳一边嚼着软糖,一边随手翻了翻怀里的错题本。期中考试刚结束,该整理的题目还很多,该弄明白的知识点也不能偷懒。她和许安澜虽然算不上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但周末凑在一起写作业、互相讲题,早就成了固定节目。
她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窗外淡淡的风声,以及卫生间里隐约的水声。
没过多久,卫生间的门被拉开。
许安澜走了出来。
头发已经用清水顺过,不再是刚才那副鸡窝头的模样,虽然还有点湿,贴在额前,却清爽了很多。脸上洗得干净,少年人清俊的眉眼彻底露出来,又一点点变回了她平日里熟悉的样子。
他擦了擦手,径直走到小书桌旁坐下,把自己的卷子、练习册一本本摆整齐。
“过来。”他抬眼看向还赖在地毯上的林杳杳,“别吃了,先把作业写完。”
“知道了知道了。”林杳杳把剩下的零食封口,抱着课本慢吞吞地挪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催什么催,又不会跑掉。”
“你上次好几道题都空着,打算拖到什么时候?”许安澜翻开她的练习册,指尖在空白处点了点。
“那是不会写。”林杳杳理直气壮。
“不会写不会问?”他斜她一眼。
“问了你又要怼我。”
“你本来就该怼。”
两个人一开口就习惯性互怼,语气熟得不能再熟,没有半点客气,也没有半分尴尬。更像是一种日常相处的模式,吵吵闹闹,却格外自然。
吵归吵,手上的动作却异常默契。
摊开卷子,拧开笔帽,标注错题,划重点……一连串动作下来,两个人配合得毫无违和感。
她笔没水了,不用开口,许安澜已经从笔袋里抽了一支黑笔丢给她。
他草稿纸用完了,她随手从自己本子上撕一张递过去。
有时候她凑过去看他的解题步骤,距离近了,发丝偶尔轻轻扫过他的手臂,两个人都像完全没察觉一样,继续低头做题。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一句不长不短的争执。
“这题你又写错了。”
“我觉得我是对的。”
“你觉得有用,要老师干嘛?”
“许安澜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这步思路不对,重新想。”
“我觉得这样更简单。”
“简单是简单,一分没有。”
“……你闭嘴。”
林杳杳常常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他一眼,然后低头乖乖改题。
许安澜嘴上不饶人,手上却很诚实,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关键地方特意标出来,生怕她看不懂。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悄悄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许妈妈回来了。
她一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书桌前并排坐着的两个孩子,当即笑眯了眼:“杳杳来啦?我还以为你要晚一点呢。”
“阿姨。”林杳杳立刻放下笔,乖乖叫人。
在长辈面前,她一向收敛脾气,半点没有刚才跟许安澜互怼时的张牙舞爪。
“你们继续写作业,阿姨去准备午饭。”许妈妈拍了拍手,语气格外热情,“今天就在这儿吃,阿姨做你爱吃的菜。”
林杳杳本来想客气一句说不用麻烦,可许安澜在旁边已经先一步开口:“她肯定留下来吃,你不用问。”
“许安澜!”林杳杳悄悄踹了他凳子一脚,小声凶他,“我还没说要留呢!”
“你不留,难道还饿着回家?”他斜她一眼,语气欠欠的,“刚才是谁抱着我家零食吃个不停。”
“那是你让我拿的!”
“我让你拿你就拿,我让你少吃点你怎么不听。”
两个人又开始小声互怼,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谁。
许妈妈在一旁看得好笑,也不拦着,只轻声叮嘱:“你们别吵太凶,好好写作业,饭一会儿就好。”说完便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与书桌之间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只是这一次,林杳杳有点心不在焉。
一想到等下要在他家吃饭,还是许妈妈特意为她准备的,她就有点不好意思,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偶尔会偷偷瞥一眼旁边的人。
许安澜低头写题,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他发梢,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画面,她看着看着,却有点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