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近一个月,香樟树叶被秋阳晒得泛起浅黄,风一吹便簌簌落在教学楼走道上。
林杳杳和许安澜,早已经不是开学那天,为了一个面包在香樟树下吵得面红耳赤、分班后同桌相看两厌的状态。
被双方家长按头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低头不见抬头见了几周,再加上同桌、固定搭子一层层绑定,两人早就熟了。
熟到能听清对方的脚步声,熟到知道对方上课转笔的节奏,熟到一个皱眉就知道对方哪道题卡壳,熟到被全校磕CP磕到麻木,懒得一遍一遍解释。
但——
熟归熟,欢喜冤家的本性,半分没改。
该抢笔记抢笔记,该比速度比速度,该呛声呛声,该冷脸冷脸。
许安澜依旧毒舌,林杳杳依旧别扭好强。
两人日常交流三句里有两句半是互怼,剩下半句是排名威胁。
“这题你也能错?水平就这样?”
“有本事下次别让我追到你头顶。”
“笔记借我。”
“凭什么,自己写。”
“哎,等我一下,我鞋没换好。”
“再慢自己跑着去学校。”
嘴上一个比一个狠,距离却在朝夕相处里,悄悄近了。
只是谁都不肯承认。
九月下旬的英语周测,就在这样吵吵闹闹的日常里,猝不及防砸了下来。
卷子发下来那一刻,林杳杳盯着自己那栏“102”,指尖瞬间攥紧,指节泛白。
不是不及格,不是彻底崩盘,却是她升入高中以来,最惨烈的一次滑铁卢。
班级十名开外,年级排名近乎腰斩。她从小学开始理科天赋异禀,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可偏偏唯独这个英语,从小就一窍不通,上了高中才好多了。
而她旁边,许安澜的卷子安安稳稳压在桌面,分数依旧稳在接近满分,连老师都懒得在他面前多费一句口舌,只淡淡夸一句“继续保持”。
对比刺眼到让人窒息。
林杳杳面无表情把卷子揉成一团,又强行展平,压在课本最底下,动作大得几乎要戳穿纸页。
她烦,闷,憋屈,又不甘心。
她数理化几乎咬着许安澜不放,每一分都抠得死死的,拼了命想把总分拉上去,想把那道永远差一名、永远差一分的鸿沟填上。可英语偏科像一道迈不过去的坎,直接把她所有努力拽进泥潭。
更让她憋屈的是——
她不想在许安澜面前输得这么难看。
放在刚开学,她还能理直气壮跟他吵,跟他闹,跟他放狠话“下次一定超过你”。
可相处几周,她太清楚这人有多强,多冷静,多稳。
也太清楚,自己有多不想被他看轻。
许安澜侧眼瞥了她一下,目光在她紧绷的下颌线上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收回去,淡淡开口,声音凉飕飕的:
“考成这样,脸拉这么长,给谁看?”
来了。
熟悉的毒舌,熟悉的呛人。
林杳杳立刻炸毛,侧头瞪他,眼尾都有点发红:“我考什么样关你什么事?我乐意。”
“不关我事?”许安澜抬眼,眉梢微挑,语气散漫又气人,“下次年级排名被你拖下去,我嫌丢人。”
“你——”林杳杳气得胸口发闷,咬牙切齿,“许安澜,你少得意!不就是一次英语吗,我迟早给你拉回来!”
“哦?”他轻笑一声,声音清淡,却字字扎心,“别光说。上次你也这么说。”
林杳杳被他堵得一句话说不出,狠狠剜他一眼,扭过头去,再也不想理他。
这人嘴巴有毒。
相处再久,都别指望他说半句人话。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憋得慌。
明明她也很努力,明明她也在熬夜背单词,明明她也不想偏科。
少年人的骄傲,脆得很。
尤其是在自己较劲了这么久的人面前。
下课铃一响,林杳杳抓起桌角的外套,起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沉,连夏栀喊她都没回头。
她不想待在教室。
不想看见许安澜那张气人的脸,不想看见试卷,不想听见任何人讨论分数。
她要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躲一会儿。
教学楼后侧的安全通道偏僻又安静,平时少有人迹,只有风穿过走廊的轻响。
林杳杳靠着墙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没有大哭,只有肩膀极轻地发颤,细碎的哽咽死死闷在喉咙里,不肯放出来。
丢人。
太丢人了。
考成这样,还被许安澜当众嘲讽,她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微凉,扫过她发烫的眼角。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朝夕相处几周,她闭着眼都认得。
是许安澜。
林杳杳身体瞬间僵住,把脸埋得更紧,连呼吸都屏住。
她可以跟他吵,跟他怼,跟他放狠话。
唯独不能在他面前哭。
不能让他看见她脆弱、憋屈、输不起的样子。
那样,就真的输得彻底了。
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停下。
他没靠近,没出声,就安安静静站着。
空气安静得尴尬。
林杳杳心脏怦怦跳,又气又慌又窘迫。
他来干什么?
来看她笑话吗?
来继续嘲讽她考得差?
她死死咬着唇,打定主意,绝不抬头,绝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