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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酒后犯错的神[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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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游嘉荷第一次见到祁逸喝酒,还是因为看了电影。

他对影视作品一直很挑剔。看剧看电影时,向来担当的是吐槽角色。

一直坚称这些都是人类对情感无知的幻想。

他从来不为人类而流的泪,竟在这样一个夜晚,为了一只电影里的狗潸然落下。

离奇,但模样看起来确实有些可怜。

就算游嘉荷用他最惯用来安慰自己的那番说辞开导他,说那些都是假的,说那只狗还在另一个时间点上幸福生活着,也无济于事。

祁逸也终于有了他自己的牛角尖,挺好。

“就是没有了啊!游嘉荷,我希望八公不管要在哪个时间点上都是幸福生活着的,你懂吗?你懂吧。”

他声音凄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平时那副冷傲的形象荡然无存,哭到怀里的那只猫都忍不住嫌弃地飞窜逃走了。

平日里十分厌恶肢体接触的人,巴巴地拽着游嘉荷求着她陪自己喝酒,让她帮助自己用他平时最看不上的酒精来忘却这件伤心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对游嘉荷的讽刺,游嘉荷以前喝醉时哭天抢地地说自己根本忘不了过去的窘态,祁逸最清楚。

此时客厅里,祁逸比游嘉荷要面子,不愿意打开客厅里其他的灯,让游嘉荷目睹他的窘态。

只有墙上的那盏松果壁灯,忽闪忽闪着。

游嘉荷被浓厚的酒精味和祁逸的饮泣叙述声包围着,那部忠犬的电影她看过几回,情节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结局。

祁逸絮絮叨叨地重复着电影情节,泪水涟涟地问她,为什么狗不能活一万年时,为什么导演不能让那只狗就一直像过去那样幸福自在地生活。

他重复了快有一百遍。

她无奈地拉开啤酒环,仰面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没有冰冻过的苦涩液体在喉咙处打转好久,才咽下去。

对啊,为什么不能就一直那样幸福地生活呢?

她垂眸,想到在自己面前一直是阳光开朗形象的刘季尧。

她见过小升初的他被父母牢牢地牵在手里,他考上汐市一中时,父母对旁人说他永远是他们的骄傲。

随后,游嘉荷回想起最初自己儿时在夏日的傍晚外婆家牵着舅妈的手走过荷塘,又想起后来无数个夏天的傍晚,她和秦朝树绕着万头攒动的平心湖,走了一圈又一圈,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总以为幸福会延续,会长久。

但其实幸福就像墙壁上的那盏壁灯,在游嘉荷再次眨眼睁开时,熄灭了。

“游嘉荷,那个人离开时,你就是这种感受吗?也希望时间可以暂停吗?”

“你不能暂停时间,难道你不能暂停播放键吗?不看结局不就好了。”游嘉荷吐槽。

“都开始了,要怎么暂停啊?”

客厅里被整片黑暗笼罩,游嘉荷手摩挲着瞿泽时的外套,而是轻声道。

“祁逸,你也有执念了,放下你的执念吧。”

她喝醉时,说着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一万年时,祁逸就是这么清醒地劝她的。

现在终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游嘉荷心里没有丝毫畅快。

“没有人能锁住时间。”

“锁住时间?”黑暗中,祁逸摇摇晃晃地抬起头,嘴角冷笑,“没有人?对,你们人确实不可以,但我,可以!”

游嘉荷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恍然觉得客厅明亮起来了,而奇异的扑朔的光,来自祁逸迷离的眼底。

祁逸把桌上的啤酒数出三罐,颤颤巍巍地推到游嘉荷的跟前,以凌乱的节奏拍着自己的胸脯,意味深长地笑道:“陪我喝完这些,我给你展示一下,我锁住时间的能力。”

说着,拉起游嘉荷的手腕,手点着她腕上的手串,笑意变得更深,摇头晃脑道:“游嘉荷,为了解开你的执念,喝完这些酒,我会带你回到过去。”

*

不断的鸣笛声在耳边叫嚣着。

游嘉荷睁开眼,金光耀目下,她疑惑时间怎么从黑夜转到了白天。

她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有种陌生的熟悉感,周围一股燥热,她穿着那件秋冬的运动外套,显得和行街上夏季着装的人流格格不入。

这里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罐的常温啤酒,头晕得不行,倒在了祁逸家的黑色地毯上。

断片了?

祁逸呢?

她侧头,看见昏睡在公交长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墨镜的祁逸,吃了一惊,更令游嘉荷更吃惊的,是他身旁赫然标着“湫市第二市场”的站牌。

他们怎么会一下子回到湫市了,还来到菜市场了。还是说这又是一个体感逼真的梦?她环视四周,认出了这是改造以前的第二市场,她以前坐公交车去买湫市蛋糕时,会经过第二市场。

她下手重,一掌拍在长椅上,“呲”了一声。

又闻了闻自己身上,没有酒味。

她不安地攘醒祁逸,眼神里满是困惑。

他睁开眼,在手中划了一个圈,摘下墨镜,眯着眼笑道:“干嘛这么惊奇?你不是相信宇宙永恒论吗?我带你来“过去”了啊。”

“过去?”游嘉荷盯着那张脸,酒还没醒吧?可是他身上同样是一阵清香味。

这才想起来要拿手机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在外套里只摸到了自己的钱包,看见湫市已经停运的663路公交车靠边向站台驶来,似乎证实了祁逸所言不假。

游嘉荷头脑发懵,不等她做更多思考和反应,祁逸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了另一个墨镜,递给游嘉荷。

“这里的阳光更灼烈,保护眼睛。”

他伸了个懒腰,瞥了眼腕上的表,回头对神情恍惚的游嘉荷道。

“嗯。走吧,就是这辆了。”

上了车,司机对这两人不合时节的装扮瞄了两眼,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小心中暑。

回过神的游嘉荷尴尬笑笑,把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手臂上,打开钱包取钱时,突然抬头透过墨镜看向祁逸,我们要去哪儿?

司机的眉间瞬间拧紧,紧盯着游嘉荷,又看看了旁边的男人,似乎在从眼前的神情不太对劲的女子举动中判断她是否需要帮助。

“我们去…良塘植物公园。”

良塘植物公园在城郊,出了城区票价就是三元,零钱不够,游嘉荷投了十元,轻声嘀咕了句,不能刷手机就是麻烦啊。

引得司机的目光更加诧异,侧头目送他们走到后排区域才启动。

公交车上的乘客稀落,祁逸选了最后一排的座位,刚打开车窗,就被一直留意着他的举动的司机提醒关上,车上开了空调。

在游嘉荷开口询问更多的问题之前,祁逸先声明:“游嘉荷,不要问我,珍惜这次的机会,当作是我在离别前给你调的一个美梦吧,好好去感受,化解你的执念吧。”

“离别,你打算要离开汐市了?”游嘉荷诧异地看着他,分不清话语真假。

“总有一天啊,就像八公那样啊。”

祁逸看着腕上的表,“你以为我的业务就只分布在汐市啊,我这业务遍布全球啊。”说完闭上眼,“良塘公园还远着呢,我再睡一会儿啊。”

不是,他不是没来过汐市吗?怎么会熟悉这里?

游嘉荷向车窗外望去,流动的景色透着一层朦胧的金黄,这和她记忆里汐市的样子重合。

很久,但却很鲜活地存在着。

她看着显示着过去精准日期的电子显示屏,心尖猛地一颤,如今已被高楼大厦覆盖的良塘公园,在脑海里褪成了她见过的初始模样。

*

游嘉荷上初中时,良塘公园的人工湖还没改造填平,不过那会儿这片植物公园绿地已经被规划成了居住用地,早早撤掉了管理单位。走在湖边的木栈道上,风微微一动,就能闻到湖中的腥气。

这股腥气钻入游嘉荷的鼻中,比她回忆中的气味要剧烈得多。

而在过去的今时今日,在书店门口,秦朝树拉着她上了663公交车,信誓旦旦地表示要带她去看比她在外婆家看到的更美更茂盛的荷花。

只不过愿未能遂。

七月仲夏,东北一隅的湖中心只残剩几株荷花,近水的那些全被折去,只剩下荷茎孤零零地颓立在艳阳里。

就像此时此刻呈现在她眼前的不完美却难忘的盛夏光景。

“对了,往那边走走吧。”她心一动,指着木栈道的尽头。

想起了那棵被当作稀奇宝物围栏起来,后来被砍掉的“气象树”,迫不及待地要去看。

回忆像突然打开的水龙头,让游嘉荷源源不断地说起这里的一切,她曾经自己看到的,她曾经没有看到但听过某个人说的。

而跟在身后的祁逸一路上缄默不语。

也许每个人类都有自己放不下的“八公”?

他心一动。

不,不止人类,也许世间万物都如此?就连他自己,在看到了一部电影后,就算深知所有的世界线都依旧完整地屹立在那里,却还是像执拗地待在那个“八公”没有离开的世界线上,就算明知那不过是人类虚拟出来的所谓作品。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听她说着在另一个世界线里已不复存在的这里:栽种着可以制作香水的木樨草的花圃,石椅旁听说原本种的是只在夜晚盛开的昙花,被市民投诉从来没见过花开后,就换成终年开着鲜红的花苞的扶桑。

直至走近看见那棵游嘉荷寻找的气象树,他们见到了倚立在树下的少年,他低声道:“其实,在你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来过这里了。”

看见她回过头来,愣在脸上的神情,他罕见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这个笑容印象里,游嘉荷只在刚认识他时见过一次,以至于她觉得那笑容在他身上如此得不协调,像是一个陷阱。

他温声解释,自己本来就是喜欢四处巡逻的人。

原以为游嘉荷会露出惯常的嫌弃神情,吐槽他不像个正常人类。

游嘉荷却只轻声说了一句,我其实一直有一种感觉,你出现在我生活里,并不是一种偶然。可是我不关心那些,我只想能见到那个人就好。

“嗯。”祁逸点了下头。

“游嘉荷,我们现在进入了一个本来不该来的过去,好好地去感受吧。”

踏上石阶,他们离得越来越近,祁逸坐到了一旁的石椅上。

少年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游嘉荷,你看,这些叶子开始变红了,欸,那里有一片好大的绿叶。

听到自己的名字,游嘉荷瞠目望去。

只见穿着白色T恤的男孩子兴冲冲地趴到了石路的一侧,脸贴在石板上,手伸过木栏,正在够围栏里面的绿叶。

是一片比周围其他的叶子更加规整的爱心形状的叶子。

—这棵树和别的树不一样的,这里有树神住的,所以它们的形状才长成这样,树神住在里面,所以可以预测天气,把天气的情况通过叶子的颜色来提示。

—秦朝树,你赶紧起来,地上脏不脏啊。

他抬手,笑嘻嘻地把那枚像翡翠片一样的树叶递了过去。

“你看,这片叶子多幸运,不会被雨影响到,拿着它,会有好运的。”

刚刚他们经过风铃木树时,他捡了一颗风铃木的种子塞到她手里,兴致勃勃地告诉游嘉荷,这个世界上,有的种子可以存活几百年。

少年的世界,对事物,总是格外在意时间的长短。

四十分钟的课堂时间太长,两个月的暑假太短,几百年的生命是奇迹。

女孩微弯下腰,接过男孩手中的那片树叶,放在已经握着种子的手心里。

高耸的马尾发梢和装得鼓鼓囊囊的粉色书包从背上滑落到身前。

如果这是一个梦,那么这是游嘉荷第一次在梦里看到自己。

她愕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泛红着眼眶,看着已经成为回忆的过去正在眼前鲜活地上演。

同样还是少年模样的秦朝树在她旁边兴致勃勃地说着:游嘉荷,这树上的叶子变红了,就表示明天或者后天要下雨了,等雨过天晴后,树上的叶子就会跟你手里的这片一样,又变绿了。这棵树就是湫市的气象树,听说,有树神住在里面,你相信吗?

她摇头。

少年不放弃,又东扯西扯了一堆,直到她别扭的脸上露出笑容。

见她有了兴致,他朝树荫笼罩之外的晴空跑去,指着天边:“游嘉荷,你快过来看,那是什么?是不是七彩祥云?要有好事发生了,游嘉荷,快把你的日记本拿出来,记下来我们今天看到七彩祥云了,这是很重要的一天。”

*

游嘉荷不可能忘记这重要的一天:早上时,她送程佳玫去少年宫画画,在过马路等红绿灯时,程佳玫突然从她手边挣脱,跑向马路对面,一辆疾驰的车从佳玫身边擦过,她惊倒在地。司机停下车,将她们骂了一顿,并威胁游嘉荷给家长打电话谈赔偿的事。

游夏玲赶到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程佳玫扑进游夏玲的怀里,不由分说地指着游嘉荷,哽咽道:是姐姐。

一旁的司机也添油加醋,埋怨就是这个做姐姐的慢腾腾的,一点也不看着妹妹,险些酿成大祸。

面色通红的妈妈勃然大怒,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指着游嘉荷的鼻子斥问她,游嘉荷,你是不是想害死你妹妹?

她不知道妈妈跟爸爸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中午回家时,她的钱包被摊开在桌子上,程卫磊指着钱夹里,她和大舅妈的合影,声音平静地问她:“我和你妈,你妹妹,永远比不上一个外人重要吗?”

妈妈嘶吼的声音一直盘桓在她脑海里:你比妹妹大了三岁,怎么就就一点事儿都不懂呢。

那天的游嘉荷,想离开那个家。

她背着书包走到了书店,却不知道应该去哪儿,她盯着手里的那本漫画,真想自己能像漫画里的主人公一样,去到一个再也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宇宙。

她不可能再回外婆家了,从小带着她长大的大舅妈已经和大舅离婚,离开了那里。

外婆已经有了一个亲孙子,更不需要她这个外孙女了。

秦朝树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良塘那边的荷花开得很好看。

她跟他提过,很怀念跟妈妈一起去看夏天的荷花的时光。

可是,他们在良塘公园只看到了那几株因为离得太远才幸存下来的残荷。

“游嘉荷,以后有机会了,我们去汐市看荷花吧,那里的荷花很多,真的很好看。”他的思维很跳跃,还没等她应答,又问她,“游嘉荷,荷花的英语单词是什么来着?”

“lotus.”

“什么?”

游嘉荷又重复了一遍。

“以后你的英文名就叫洛塔斯了。”

也是在那一天,游嘉荷向秦朝树坦诚,自己叫作姑姑和姑父的人,其实是她的妈妈和爸爸,而她常在他面前提起的那个妈妈,其实是一个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

“要是有血缘关系就好了,有血缘关系就永远都甩不开了。”

秦朝树没有顺着她的话题聊下去,也许是他的家庭关系一直很圆满,所以不能体会她的处境,但是他又不想让她沉浸在那种难过里,于是扭转了那个让游嘉荷难过的话题。

他指着平静的湖面,一脸兴奋:“游嘉荷,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掉进过这个湖里,差点淹死了,还把身上的平安扣也弄掉了。不过有个水神救了我,把我托出了湖面,后来我才去学游泳的。”

秦朝树在市区的初中游泳比赛里拿了冠军,之前一直自称天赋异禀,说自己八个月的时候就能在水里自如来去。

他还向游嘉荷坦诚,其实自从小时候掉进这个湖里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因为爸妈说这里不吉利,把出生时就带在身边寓意着平安辟邪的平安扣都弄丢了,每年都要带着他到庙里祈福,求了个金锁。

少年游嘉荷也习惯了听他胡诌,懒得去辨别他的话哪句真,哪句假。

“那怎么办?要是你爸妈知道你偷偷跑过来了?怎么办?会不会揍你?”

“不会,他们肯定以为我还在少年宫上课呢。”少年嬉皮笑脸地,全然不当回事。

游嘉荷脸一绿,“老师会给你爸妈打电话吧?”

“不会,别担心,我爸妈可宝贝我了,从来就没有揍过我。”得意洋洋后,他有些后悔自己的炫耀,低头拨弄着怀里的足球,面露赧色,吞吐道,“游嘉荷…我不是…我会跟他们说,总是上课太无聊,我去踢球了。”

踢球?

游嘉荷想到初二开学的当天,上课前,班主任招呼班长,因为前些天踢球摔了腿,拄着双拐挪到他面前的秦朝树。

她当时很诧异,认出了他就是在超市给自己拿了香菜方便面的男生。

“超…市。促销。”

她指着他的拐杖,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刚想着前些天见到还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就听见他一脸认真地说,同学,你好,我叫秦朝树。我有个双胞胎弟弟,在超市勤工俭学,他叫齐暮林。

新换的班主任杨老师扶着眼镜微微笑道,秦朝树,你说真的?你爸的车是不是还停在楼下呢,要不要我现在下去问问他。

中学时的秦朝树就一直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轻松样,也正因如此,他走入游嘉荷的生活,和湫市一样慢慢让游嘉荷熟悉起来,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直到他们先后离开湫市。

“没事,我很羡慕你。”游嘉荷坦然道,“踢球摔了腿,你爸每天都开车接送你上下学送了快两个月,我爸送我妹妹去少年宫才送了两个星期就不送了。”

她顿了顿,勉强撑起笑容,“欸,秦朝树,其实今天这样也不全坏,以后我不用送我妹去少年宫,也不用在那里等她,这样我暑假就有很多时间了。”

“嗯。”秦朝树点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欸,游嘉荷,既然你有这么多时间的话,可以借一点时间给我吗?”

“嗯。”

“反正你在家待着也很无聊的。不如这样吧!你教我英语吧,我给你当暑假的导游,让你把湫市的每个角落都玩遍。”

过去的一年一年,他在市内带她去了市图,海洋馆,周边的商业街,连各家网吧都带着她偷逛了一圈。

游嘉荷摇头,她觉得自己闭着眼睛可以描出湫市的半个轮廓了。

“那我请你和李月洋吃冰淇淋,你帮我补英语,她帮我补,历史。请你们吃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那个暑假结束时,秦朝树咬着冰淇淋,一脸不快。

“要是能放三个月的假,该有多好啊。”

回忆像夜晚盛开的昙花,在游嘉荷的心间片片绽放,每一片都有秦朝树的印记。

“就算昙花只是一现,也是很真实地盛开过的。”

不远处少年们的身影生动得让她移不开眼。“只要见过,就不会忘记的。”

“嗯。”祁逸靠在石椅背上,看着从黑色镜片后的清泪,摩挲着手中的黑色匣子,缓缓地向空中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舞动,若有所思。

远处,少年闪着晶亮的眼睛,眼神期待地问他的同伴:“游嘉荷,你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

七彩云从出现到消失不过须臾,少年们很快又折返回来了。

他们坐在她旁边的石椅上,秦朝树吃着少年游嘉荷打算离家出走买来的湫市手作蛋糕。

而身旁的女孩低头痴迷地对比着手心里椭圆的深绿叶子的叶脉和细长的浅棕色种子,时而皱眉,时而抿唇,不怎么笑,显得心事重重。

那时少年游嘉荷的心里在琢磨着,手中的那颗干瘪得无足轻重的风铃木的种子真的能发芽吗?真的能变成一棵枝桠茂盛的风铃木吗?

她一直怀疑生物课本上呈现的万物生长只不过是脱离实际生活的理想实验。

见她皱着眉,秦朝树轻扬着脸,声音铿锵有力:“只要等到好的天气,它一定会发芽的。”

他们交谈的声音在游嘉荷耳畔清晰地回荡,少年秦朝树又在说着那个,她后来带着无数游客游历平心湖时都会提起的故事。

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科研工作者在北部地区的泥炭层里挖出在地层里被埋藏了千年的来自唐朝的古莲子,它们静静地跨越了数百年的时空,被栽植在现代的荷塘里,它们只消经过两个短暂的夏季,就长出了秀丽的粉荷。

每次结束行程时,她总是在这个故事的后面加上自己的一段话。

“所以,不管是在这趟旅程里,还是在生活里,如果觉得累了,不想走了,或者前面下雨了,走不了了,那我们就停下来,休息一下。等休息好了再继续走,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就像莲子一样,只要保持生命力,等到了好天气好时机,一定可以等来盛放的夏天的。”

分不清是想对那些走了很久后尽显疲态的游客,或是漫无目的自己,还是哪个人说。

在游嘉荷的思绪翻涌时,少年的话题已经从地上的种子跳跃到了天上的白云。

“游嘉荷,你说一朵云可以在天上停留多久?”

“我不知道。”

“游嘉荷,那你说,七彩祥云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呢?”

“我哪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我回去弄懂了告诉你,或者…”嘴角沾着蛋糕碎屑的少年说着,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向这边果断瞟来。

从刚才他就发现了身旁的两个戴着黑色墨镜的装扮有些奇异的沉默着的大人,那位男士在这么大热的夏天竟然穿着黑色皮衣。

那位手上搭着外套的女士听得似乎很认真,她头偏向这边,发出了几次轻微的笑声,并往他们这边挪了两次。

他悄悄观察了一会儿,直觉他们只是奇怪,应该不是坏人。

“姐姐,你们知道七彩祥云是怎么形成的吗?”

游嘉荷霎时愣住,她没想到少年会和自己搭话,但随即一想,他少年时其实就是这样的性格,那时对陌生人是没有防备的。

透过墨镜,仍能清晰地看到少年明媚澄澈的笑容。

“嗯…”她轻吸了下鼻子,感觉整个鼻腔都被堵住,带着些鼻音。

她抬起头,长呼了一口气想顺通鼻腔,隐藏在墨镜下的泪珠立即沿着脸颊向下滚落。

“喂。不要打扰别人。”他身旁的少女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低声提醒他,然后腼腆地探出身来,替他低声道歉。

游嘉荷注视着年少的自己,从身后的粉色书包里拿出纸巾,塞到少年的手里,指了指他的嘴角。

她稚气的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是在担心自己不小心冒犯到了与她并不相关的陌生人。

27岁的游嘉荷一眼就能看穿。

原来有朝一日,当自己真地能见到年轻时的自己,她除了怀念,还会心疼,原来十四、五岁的少年,当时再觉得自己强大,都不过只是小小的单薄的需要保护的少年。

就是少年游嘉荷的这种讨好的表情,让她准确地记起了自己一直想离开湫市的原因:

她作为一个外来者插班进入了一个新班级,在秦朝树的这个自来熟的向导引领下,她小心翼翼地融入适应了这个新的城市节奏。

却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融入自己的新家庭。

因此,她总想着要离开她怎么也融入不了却是她唯一家人的父母和妹妹,去到一个遥远的地方,脱下面具,真实自在地生活。

看起来比起可以沉睡几百年的种子不算太长的四五年。

只不过那时的少年游嘉荷并不知道,还有一年,在这个城市陪伴了她一年的秦朝树会先没有任何预兆地离开这里,等到那时,她才发现,原来湫市还是有很多地方,她没有去过。

“哦,可能是神秘人把这朵彩云移到这里的吧,为了让我们都得到好运。”少年点着头,“所以我们都要碰上好事了。”

他一脸灿烂,就算无人回应也总能自得其乐。

“太阳光发生了衍射。这是因为太阳光刚才透过的那些云,里面有很小很小的微粒水滴。”

游嘉荷捏起手指,虎口里是掩映在叶片间的蓝天白云明媚无边。

“组成光的每道不同颜色的光想去的能去的地方都不一样,就各自分开落到了不同的位置。所以呈现出了这样漂亮的七彩色。”

少年的话匣子轻易被打开,尤其当得知身旁的这两个大人也是过来看荷花却只看到几株惨不忍睹的残荷时,距离立刻拉近了。

根本不需要他们多问,少年秦朝树话觅得就像漏勺一样,不自动地漏出了个人信息:家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在哪所中学就读,在学校一周踢几次足球,任课老师叫什么名字。

相较之下,少年游嘉荷的话没有那么多,她把书包里剩下的湫市蛋糕拿了过来,放在祁逸和游嘉荷的中间。

在少年游嘉荷期待的目光下,游嘉荷抿了一小口,笑道:“嗯,这个好好吃,在哪里能买到啊,我要去买一些带回去,能告诉我地址吗?详细一点的地址,我方向感不好,常常找不到地方。”

“嗯。”少女的眼睛晶亮,望着眼前莫名觉得在哪见过的人,心从那种防备的心态中彻底抽离出来,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姐姐,我把地址写在纸上给你吧。”

她坐回长椅上,拿出作业本,撕下一页纸,用铅笔写上了地址和搭乘路线后,在余下的空白处凭着回忆专心地/描着了蛋糕店附近一带的地标。

不管成年多久,游嘉荷都会记得少年时的自己总是希冀自己能被别人需要的心情。

旁边不时地瞄着她画画的健谈少年,仍在口若悬河地着有关自己的事情,他坦诚得没有一条信息是编造的。

这份天真烂漫的坦诚,在他们后来在一起的那些年里,偶尔也让游嘉荷怀念。

如今,它近在眼前,她凝望着它,无比地希望它在少年的身上永存,就算他后来变成青年,中青年,她多希望他也可以这样向别人这样赤诚地说起他曾经历过的所有故事。

不过,少年的健谈也有界线。

当祁逸斜眼睨着秦朝树,问他,“说了这么多你的事情,那你身边的那位同学呢?”

他摇着头,打起马虎眼,“女孩子的事情怎么可以随便聊呢?不过我同学是我们班的宣传委员,她画画很厉害,这学期我们班的黑板报拿了年级前三,就是她画的哦。”

少年游嘉荷低着头不言语,握着铅笔的手轻撞了下他手臂。

他立刻领会她的意思,头偏着,笑嘻嘻地看着大人们,随意地久转移了话题,“你们从哪里来的呢?”少年凝视着他们的装束,开玩笑道,“南半球吗?”

祁逸轻皱着眉,不假思索道,“比南半球更远。”

“哦,那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巡逻地球,打扫地球。”

“哦,就跟我们学校的领导卫生督查组的工作差不多吧。”少年竖起拇指和食指,在脑门上一按,头一点,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你们的工作是这个呢,你们打扮看起来有点酷。”

“是吗?”

祁逸冷笑了一声,紧了紧皮衣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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