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难受了,水流四面八方地压迫着他的身体,仿佛要将他撕裂。
他想逃离这种感觉,想离开这样的环境,
他想…活着!
波动的水流突然响起空远的声音,似曾相识。
“向左前方游,再用力一点,游回去吧,别再这么傻了。等你喝上那碗桂姜红枣酿,身体又会暖和起来了。”
这些话,犹如托住秦朝树的救生圈,它产生了巨大的浮力,将送出水面的秦朝树终于呼吸自如。
他调换了一个方向,拖着沉重的身躯,以最短的距离直直地朝湖边游去。
上岸后,他呛出身体里的水后,两手往眼上随意一抹,人虚弱地往草坪上一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上次这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还是发生在他小时候去良塘公园落入湖中时,不过那回是他不小心坠入湖中,被一个自称是巡逻神的黑衣叔叔救了回来。
而这回,却是他有意为之的,不过在最后时刻,他反悔了。
那种脑袋和胸腔要被挤破,呼吸都变得难忍的痛感在水下的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梦。
某个瞬间,他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一个奇异的世界,以不是秦朝树的身份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
可是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水里。
对了,那个男人呢。
他好像又看到了小时候把自己救上岸的那个黑衣男人,而且刚刚那些话,不是那个男人说的吗?可是眼下四周,只有特地跑来这么远的他自己一个人,难道真的是他自己的幻觉?
先不管那么多了,他此刻想先联系游嘉荷,告诉她自己打算下午就回去了,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了。
至于秦禹君的那些一而再再而三的烂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不管母亲再这么指责他,罪魁祸首也是父亲本人。
他拿出手机,却发现手机泡水太久已经坏掉,其他的东西也全都没有带出来的人,只好拖着湿漉的身体走去了公共厕所简单整理后,找了家手机修理店修理手机后,给戴池打了电话。
正犹豫着要怎么和戴池开口自己考虑不退出合作的事,不料对方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样,先他一步大剌剌地开了口。
“秦朝树,我说你干脆要不回来算了,最近店里流量都有些不行了,之前老来的那几拨客人都不怎么来了,我跟你说啊,我要是到后面撑不起来,我就要闭店,也跑了啊,你知道我这个人的,只想执行,懒得筹划那些东西。你这人没意思,把我骗来这么远的地方,现在又要扔下我,自个儿往高处飞了。”
戴池的絮絮叨叨不知不觉让他想起了那个细节逼真的梦,那个他离开了这个世界之后,才知道那些对他而言有多么重要的人,他们有多么不舍和难过的梦。
“好吧,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求我,我就再勉为其难地跟你合作吧。”秦朝树语气傲娇地叹气,“知道你离不开我!”
“什么叫勉为其难,应该说是荣幸至极!”那头的戴池仿佛要跳了起来,“就算我离不开你,也是你的荣幸,知道吧!别想故意疏远我,好到我结婚的时候躲过大份子钱,告诉你,没门!好了,你晚上回来,我可没时间去接你了,让嘉荷自个儿去接你就行了啊。我就不去当你俩的电灯泡了。”
一切都妥当了,秦朝树知道自己不会再回这座城市了。
今天一大早他出门前,刘奈在家里歇斯底里地咆哮怒吼,又把每每犯了错就沉默不语的秦禹君犯错的源头归咎到作为儿子的他的身上,威胁他如果不当担保人,那她就去死,拉着秦禹君去死,让他愧疚一辈子。
不管这件事的结果怎么样,或者会像他梦里那样的结局,或许比那更糟糕,他都不会想着再去死了。
他要继续看这个世界的风景,品尝这个世界的美食,和珍惜的人一起好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
“喂,嘉荷。”
电话那头的游嘉荷似乎刚睡醒,声音有些迷糊,“嗯,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一下,我下午就回去汐市了。”
“好啊,那我晚上去接你。”游嘉荷打了两个喷嚏,眼睛半睁着,“晚上的话要吃什么?”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啊!”
“我才刚醒一会儿。”游嘉荷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里拿着喷桶给客厅里的花浇水,空气里泛着清新的香气,“要不,今晚去破巷口吃火锅吧,吃完火锅以后,去喝碗桂姜红枣酿吧。”
“好。”秦朝树应承下来,又赶紧道,“现在离晚上还有时间呢,你赶紧吃点东西。”
“泡上了,麦片已经泡上了。”游嘉荷打了个哈欠,手摸到他前些天离开时放在那里的钥匙,把它收进了口袋里。“不跟你说了,我有快递电话过来了,应该是我买的新的锅具到了,我去拿快递了。”
“好。”就在要挂掉电话时,秦朝树突然想到什么,“等一下,嘉荷。”
“嗯,怎么了?”
“我想了想,要不还是继续跟戴池一起合作吧,暂时不想折腾别的了,你觉得呢?”
“戴池怎么说?”
“他同意了。”
“我也同意。”游嘉荷想到不久前刘奈到店里的事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秦朝树,我和戴池都不是傻子,只是选择相信你。有些事情,你不讲我们就当作不知道,但是如果你有什么难题,别想着自己就能解决,你没有那样的能力,知道吗?”
那头的人听着这些话,陷入了沉默,许久后才缓缓开口。
“嘉荷,我做了一个梦,现在好像有点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先别做梦了,处理好事情就赶紧回来。”那头的人嚼着麦片,声音里没有了含糊劲儿,语气里尽是欣喜,“今天终于转多云了,我下午先去公园溜达一圈,晚上去接你。”
秦朝树下午五点多的时候落地,回到市区时赶上了晚高峰,天气微凉,他穿上了游嘉荷带来的黑色外套,手往衣兜里一揣,指尖触到冰凉,摸到了他离开汐市时摘下的平安扣。
他偷摸地将它戴回脖子上,心虚地瞥了游嘉荷一眼,做模做样地嘟囔了一句“咦,什么时候把它落在这里了。”
游嘉荷不搭腔,从刚才机场出发她就有条不紊地行驶在外道,中途被不闪灯地插道好几回,也耐心地放慢速度等待对方摆正车尾才继续跟进。
她开车的时候鲜少说话,总是盯着路况,沉默而认真。
余光瞥见副驾驶座上本来闭目休息的人不知何时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秦朝树头缓缓一摇,说不出来异样:“总感觉哪里很奇怪?”他手在屏幕上划拉着,“是不是太安静了?”
其实以前不管他开车还是游嘉荷开车,只有两人时,几乎都是这么安静的氛围,开车的人专心开车,坐车的人可以分心欣赏窗外的风景。
现在却不知为何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应该还有某种声音存在。
可现在音乐流溢出来,他还是感觉不对劲,目光四处瞥去寻找不对劲的根源。
游嘉荷在黄灯前踩下刹车,有辆黄色租车突然变道过来,擦着他们在黄灯转红前疾驰而去。
他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就看向她唇边。
只听她轻声道:“这样好危险。”此后,没有紧跟任何暴躁的话,而是屏蔽窗外的喇叭声,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路,悠然道,“没事,不着急,我们时间多的是,慢慢过去就好了。”
秦朝树反应过来,对啊,那是他的梦。
只有梦里的游嘉荷才会在开车的时候骂人。
和梦里还有不一样的地方。
坐在破巷子火锅店里,两人“你要我不要”地点完食材后,他眉头紧蹙:“总觉得有人应该在旁边叨叨着说这鸭血不健康,毛肚不能吃才对啊,感觉耳朵这边有声音。”
游嘉荷看着他一路上一直在碎碎念,一会儿又说这条街太过冷清了,一会儿说总感觉应该坐在那个靠窗的四人位才对。
终于忍不住道,“你回去一趟,被替身了啊,忘记这里长什么样子了,还是你大脑C盘满了,影响你视网膜成像了?还是昨天进耳朵里的水没倒干净,幻听了…”
“哈哈哈。”他大笑着抬眸,晶亮的眸子盯着游嘉荷,眼角的那条细纹和浓密的睫毛连成一条天然的眼线,夹起沾满香菜的鸭血,“说不定我真是被替身了呢?”
他放下筷子,压低嗓子。
“游嘉荷,其实我不是秦朝树,我的名字叫,叫什么来着?”他眯起眼睛极力回忆着那个梦的细节。
“我叫瞿泽时。”
“我还以为是叫齐暮林呢。”
游嘉荷目光闪了一下,从那双眼睛上移开,低头喝了口酸梅汤,捏着吸管,笑道:“怪不得变得这么话痨。变就变了,也挺好的。”
“嘉荷,要是我真的变成了一个叫瞿泽时的人,那怎么办?”他皱着眉,看着有些失望,“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这么平静地就接受了。”
“变成就变成了呗!要是变成其他人能让你更快乐一点。”游嘉荷耸耸肩,不以为然道,“一个名字而已,反正是你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