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骑着瘦驴北上,沿途尽是逃难人群。有个断腿老兵蜷在破车里哼唧:“潘帅下令死守狼牙寨,结果粮草箭矢都没见影!杨老将军脑袋被辽狗当球踢时,七郎君疯了一样往敌阵冲…”说着突然抽搐吐白沫,眼角钻出细白菌丝!
第十夜赶到野狼谷,但见崖畔生出株怪树——树皮呈血肉纹理,枝杈挂着破碎铠甲。树下那具尸身虽布满箭孔,面容却鲜活如生,胸口竟微微起伏!道姑骇然:“是尸菌续命!辽国萨满用将士尸身养蛊呢!”
突然尸身喉结滚动,七十二处箭孔同时喷出莹白菌丝,在空中绞成句话:“地脉被镇…六哥中计…”菌丝忽化作杨七郎虚影,泪珠落地即成冰碴:“所谓六子归…实是六具无头尸!潘美那厮早投了辽人!”
苏绣娘扑上去要抱,却捞个空。七郎魂魄指向南方啜泣:“六哥带着我们的头颅突围…如今困在汴梁城外…娘亲速去…”
道姑连夜摊开羊皮阵图:“辽萨满用七郎精气钉住幽云十六州龙脉。要破阵,需在七处古战场用至亲之血绣破阵眼——”话音未落,苏绣娘已扯散发髻:“老娘这头白发够不够用?”
首绣幽州城门。老婆子蹲在尸堆里,以发为线绣解冤结。针尖挑破虎符那刹,城墙悬尸的铁链轰然崩裂,惊得守城辽兵哇哇乱叫。
转战狼牙寨时,道姑摆下障眼法阵。苏绣娘正绣着第二阵眼,忽闻潘美亲兵追来:“那婆子毁我军阵,放箭!”箭雨飞射中,老婆子竟把绣框护在心口,任肩胛被射穿仍嘟囔:“别吓着…老身的孩儿们…”
最凶险是第六绣陈家谷。道姑以自身精血画下护阵,苏绣娘摸黑绣阵纹时,双眼已泣血难视。忽闻阴风大作,杨业鬼魂显形擎旗,率万千残兵挡住扑来的辽军铁骑:“媳妇快绣!吾等替你再守一刻!”
闯到汴梁皇城时,苏绣娘已形同骷骸。白发尽褪,十指见骨,全凭那枚青丝银针吊着口气。正要绣最终阵眼,突被皇城司官兵围住!
潘美带着辽国萨满冲出:“妖妇安敢坏我大事!”萨满摇动魂幡,七道黑气直扑而来!道姑奋身去挡,当场吐血昏死。
苏绣娘忽然笑了。她咬断最后一缕白发穿针,对着虚空轻语:“儿啊,娘带你去看平江的桃花。”针尖刺入那瞬,七十二道金光自各地冲霄而起,地底龙吟震天!
七郎尸身猛然立起,箭孔迸射金芒:“大宋杨延嗣在此!”金光过处,潘美化作飞灰,萨满魂幡炸裂。皇城地底轰隆隆钻出赤龙,仰首吞尽黑气。
晨光熹微时,道姑醒来只见:苏绣娘含笑端坐,怀中绣像上的七郎眼眸灵动。忽有清风卷落梅瓣,贴在她枯槁鬓边,恰似少年时簪花模样。
三月后,平江府忽现奇景:寒山寺钟不敲自鸣,所有绣品无风自动。更有人夜见七位银甲将军踏月而行,为首青年频频回首,望向那座白发老妪终日刺绣的小楼。
道姑云游前留书曰:“魂兮归矣,绣魄长存。以心为引,以骨为针——此乃人间至孝,破邪第一法。”
唯有打更人老赵赌咒发誓,说苏绣娘临终那夜,分明听见她笑骂:“小孽障还不投胎去!莫非嫌老娘绣的战袍不够威风?”
窗外梅树应声落花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