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棠溪同姜妤告别后,便一路前去之前一直待着的万悲坟荒山。
沐衾衣在那里等她。
前行荒山的一路上,秦棠溪可以看到逐渐从自己指尖发尾溢出的流萤。
妖族本身为有灵之物所化,存在同人族不同,依靠的是强大的灵力,以此维持自身形态,“身逝”也自然跟人族大不相同。
她是妖,本身为万物生灵所汇,化形为人,使用的也是凝聚的灵力,但若是灵力四散,生命消逝,还可回归本体。
消逝对妖族来说不是死亡,是积蓄等待下一次的重生。
秦棠溪当初便经历过这样一刻,但如今不同。
当初沐家助沐衾衣出逃,大伤元气,原形本该仔细涵养,直到有朝一日重新积蓄实力。
但失去记忆且灵力丧失的她,连带原形都一同死在了百年前那场漫山大火里。
后又因沐衾衣修炼禁术,将她魂魄锁在荒山中,因而秦棠溪只有魂灵,只是由灵力所凝聚之形。
因而消逝之时,同妖族一般,却也与妖族不同。
此后的世间,再也不会有一个叫秦棠溪的魂魄。
世间有一说法,是人死如灯灭,秦棠溪觉得很有道理。
既然都要死了,什么都不带来什么也不带走,那么前尘往事也都是灯下光影,随着灯灭后一概扑空。
那么也没必要思虑太多。
同有缘之人好好道别便是。
秦棠溪不作他想,抬手挥开万悲坟弥漫的云雾,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是沐衾衣将她从谢域那处带出来的,但那时她告诉沐衾衣,自己会回来的,只是仍有事情没有做完,希望他给一点时间。
沐衾衣自然不会拒绝。
他从来都对秦棠溪百依百顺。
……
*
万悲坟地势低洼,终年常被缭绕的云雾所挡,放眼望去时,四周景象并不明朗。
然而洼地中杂草丛生,灌木遍布,虽是景色暗淡,却也不是全无生机。
到了荒山却是另一种景象。
维持了百年的幻境在秦棠溪离开后逐渐崩裂,毫不遮掩地向来人展示出最本真的模样。
是百年前大火过后的模样。
幻境里无风无雨,也正因此在百年后无甚变化。
山下的镇子只有余留的断壁残垣,残余而林立的石柱被抹上黑迹。
周围还有微弱的流萤,星星点点飘散在风中——是之前为了稳固禁术输注的灵力,还未曾全部散去。
这些灵力的来源是万物,归处也自是天地之间。
幻境破灭,沐衾衣身体受到反噬,此刻也并不好受。
就连此刻她到了荒山,沐衾衣也无法出来相迎。
秦棠溪伸手抓住空气中的流光,只是光芒微弱,倏忽而灭,握不住分毫。
她在伸手出去的瞬间,看到了日光下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指,松开手的时候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如今幻境已灭,她也时日无多。
这也是为什么见完姜妤一面之后,她选择离开。
她并不愿与姜妤的道别停留在最后一面。
恍惚间已进走到了山上,沐衾衣正在破庙的门口处等她。
男子样貌年轻,过往百年皆是如此,身上并未曾留下多少岁月的痕迹。
而此刻身披青衣,衣着凌乱地跪坐在地,脸上神色却无甚波澜,好似双鬓已衰的垂暮之人。
像是在平淡地接受死亡。
只不过是秦棠溪的离去。
少女顺着日光铺洒出来的道路走过去,红色的裙摆在光下飞扬,点点流萤在身侧轻轻打转,一簇一簇地在空中猝然熄灭。
“秦先生,别难过。”
沐衾衣抬起眼,微颤的瞳孔倒映出少女的影子。
秦棠溪看出他暗中的神伤,轻声安抚:“遇见你我很开心,遇见他们我也都很开心。”
“能不能不要走。”
沐衾衣终于开口,声音却早已嘶哑,如若不是秦棠溪仔细盯着他,怕是也辨不清他此话何意。
秦棠溪分不清是他枯坐太久未曾服水,还是因为幻境破灭力竭难耐。
但她还是实话实说:“我已经陪了你很久了,也该去见见别的世面了。”
“……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的吗?我们妖族的事。”
看见沐衾衣眼中茫然,秦棠溪接着道:“妖族灵力化归万物,意识也四散天地之间,风雨雷电,雾云霜雪,也可以是妖的另一幅模样。”
那是妖族中所流传的,美丽而遥远的传说。
所以妖族之灵,常常对死亡没有太多的畏惧心里。
秦棠溪便是如此。
只是凡人大抵如同沐衾衣一般,心有执念,难以消却。
他想必是忘记了,所以才对于她的消逝如此挂怀。
只是眼底竟是有些模糊,渐渐看不清沐衾衣的脸。
秦棠溪以为自己哭了,想抬起手,却发现是属于自己的魂魄在飘散,因而看不清眼前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