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被剪子挑亮,映照蜷手托腮的少女面庞。
琥珀坐在房间里做了半夜的女工,思绪飘忽得紧,一直望向窗外,若有动静立即站起,推门出去,走到院门前见一片安静,又折返回去,落座榻上。
今夜是七月二十七了,公子毒发的时日。
前几次他发作时,情形那样凶险,怎能叫她不担心呢。
门被敲响,琥珀回身说“请进”,来的是风舞,来到窗边对她道:“我去看了夫人,她今夜睡得很好。”
“谢谢你,风舞姐姐。”
“姑娘别担心,公子想要见你,自然会来。”
琥珀这几日都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今夜尤甚,早早从医馆回来,守在灶台前煮了汤药,就在房中等候,直到深夜,不时推门外出,在院中来回踱步。
风舞当年是崔韫母亲钱氏的侍婢,对待少主崔韫和琥珀,说句不顾身份的话,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自然预见了今日这一遭。
琥珀的性情,颇为天马行空、风神潇洒,八岁起学习南朝诗文,仍是没什么规矩,一双琉璃眼瞳直勾勾盯着人看,像只美貌可爱的狸奴。
到了公子面前,寻常人都敬他,怕他,偏偏琥珀这小丫头胆大,时常拿她那手狗爬字去向他请教,被笑话了也不失落,若是出门买了什么好吃的,也会念着给公子带去一些,公子不吃她也不恼,笑着收回布袋子里,下次还带。
就是这样一个混沌的丫头,公子在提及她时,时常语气轻快,眼底总是弥漫笑意,几日不见,便要找人问一问,琥珀近日在做什么。风舞从那时起便知道,与琥珀相处,是公子难得轻松的时刻。
琥珀拒绝了做公子的妾,那夜公子深夜离去,多少有些生气了,而琥珀变成了锯嘴葫芦,时常呆呆地坐在窗前,眉眼间笼罩着清淡如云的愁绪。见二人如此,风舞只得一声叹息。
“我好担心,”琥珀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若姑娘想公子,奴婢可以传话。”风舞并未劝慰,实事求是地说道。
琥珀想了许久,还是拒绝了:“善思他们不会让公子有事得,想来是我多虑了。我的所思所想所愿,只是公子平安。”
盛夏闷热至极,却有凉风注入半缕秋意,琥珀站在半开的窗前,接住一片掉落的黄叶。
更漏声声,空阶净明,意兴阑珊。
*
八月初四慈仙诞。
一大早骆十五便驾着医馆的牛车来接琥珀,牛车的后座一半装了药材,他们把几条小的桌椅板凳,还有做糕点的米浆、糖浆、蒸笼和模具都搬上去,琥珀也坐上去。
他们代表春杏堂去庙会上施药。每逢慈仙诞,城中各大医馆免费施药,多是便宜的白茅根、芦苇、蒲公英等,可以清热化湿、预防疟疾,去年琥珀熬了一大锅甘草解暑汤分发给路过的百姓,前年是陪何圣手出去义诊了一天。
今年何圣手推说年事已高,经不得暴晒,把这劳累的活计交给了琥珀和骆十五。
一路上天光逐渐明亮,游人渐多,许多人像他们一样带着摆摊的东西往城隍庙去,距离庙会还有两条街,便听见喧嚣的锣鼓声,嘈杂的人声,尖锐的唱戏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烟气缭绕,来自一些年轻男人三跪九叩,要去祭拜慈仙庙里那樽崔荥的金身塑像,祈求文运亨通。也有老人抱着垂髫小儿前来祭拜慈仙,祈求岁岁平安。
“琥珀姐,你怎么好像有点不开心?”骆十五和琥珀一起搬东西下车,看她有些闷闷不乐问道。
“我想到南朝如此繁盛,北朝却被战火摧残,哀号遍野,便有些开心不起来。”
骆十五挠挠头,不知怎么劝慰才好,他连北朝在哪儿都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中书令崔大人,若有崔大人在,就不会有战火了。”
“崔大人?”
“嗯,”骆十五道,“我是被我娘扔了的,幸好被何圣手捡到,可是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孩子,没能被好人家收留,好在有崔大人一手建立的赈济所,赡养天下鳏寡孤独,实打实的让许多孩子活命——崔荥是慈仙,原本我是不信的,但他是崔韫大人的父亲,我就信了,崔家真的有神仙。”
琥珀自言自语:“崔家当真有神仙。”
游人渐多,都是循着春杏堂的名声来的,骆十五飞快地包药,余光见琥珀还是兴致不高,悄悄问她:“何圣手说你是北朝人,你可是想起了北朝难过?”
“是有些难过。”
骆十五挠挠头:“你已经在南朝生活了许多年,怎的还会为那记不得的家乡难过呢?”
琥珀长指在药包划出一段平整的折痕,“因为,娘亲,她一点儿也没有忘记,无论如何,我总要带她回去看一看的。”
骆十五不明白,杨姨都已经失忆那么多年,光凭她平日里说过的一两句胡话,哼唱的几段歌谣,就认定她想念北朝么?他看着琥珀的侧脸,不自觉开口,“琥珀姐,我用牛车送你们回家好不好?”
“好呀,”琥珀对他一笑,“那你可要好好喂养医馆的两头牛,路程可远着呢。”
骆十五也露齿傻笑,“我看那老黄牛不顶大用,等你要走了,我去买一匹千里马,我存了不少银子呢,应当够了。”
白白糯糯,晶莹剔透的糕点出炉了,把空气染得香甜,琥珀利落地包好,递给客人,收回银子全都妥善放在随身小包里,到了中午人少时,坚持按照先前说好的,给骆十五分账,她直接把他的荷包抢过来,银子塞进去。
“我这做姐姐的,怎么好意思要你的银子,若你送我回家,我还要准备给你的工钱。说好了你帮我卖糕点,我给你分成的,这些银子你好好留着,来日成家立业,用处大着呢。”
骆十五握着沉甸甸的荷包,列了咧嘴,他知道琥珀姐看着温温柔柔,其实最有主意了,决定了的事,谁都劝不动的,便不和她争这银钱的归属,等她需要的时候,他一定会倾尽所有帮她就是了。
琥珀还在看着他,像是非要他松口把这银子收下,她才好安心。她的皮肤被就猛烈的阳光晒成粉色,这街上的女子,谁不把幂篱戴得严严实实,生怕被晒伤,哪个像她一样,分毫不在意自己的容貌……骆十五把荷包往上一抛,顺势收回袖中,道:“琥珀姐,下午人就少了,你先回家去吧,或是在这庙会上逛一逛,我在这里看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