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舞台屏幕上的“监督”，已经彻底安静了。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动不动，像播放完毕的录像带卡在最后一帧。

但林筱筱知道，这录像带没有结束。

她走到屏幕前。

“出来吧。”

屏幕闪烁了一下。

画面里的中年男人低下头。他的脸开始扭曲、变形，从一个中年男性的轮廓，慢慢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胡子没刮干净，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你是谁？”谢寻问。

“……我叫秦忆。”

男人开口。

“《月光下的约定》真正的监督。”

二十年前，秦忆二十五岁。

那是他最好的年华。

《月光下的约定》播出即爆红，月野星成为国民级的白月光。他接到无数邀约，所有人都叫他天才，说他是业界未来的希望。

他拥有了一切。

也失去了一切。

“第13集的分镜，我改了三百七十二遍。”

秦忆坐在一张虚拟的动画桌前，面前的屏幕上播放着未公开的草稿。

“可是不管怎么改，我都不满意。”

他不满意让月野星和男主在一起。

不满意让她为了爱情牺牲。

不满意让她为了友情继续战斗。

不满意让她放弃一切回归日常。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结局才配得上她。”

他看着她——画面上的月野星，他的造物。

她是如此完美。

完美到连创造她的人，都不知道该给她一个什么样的句号。

“但我必须交稿。编辑部在催，制作委员会在催，投资方在催。所有人在问我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出结局？”

秦忆闭上了眼睛。

“于是，我做了这辈子最愚蠢的决定。”

他摔下画笔，推开稿纸，走出工作室。他买了一张去远方的机票，切断所有联系方式，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

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留下任何话。

“我以为这样，就不需要做选择了。”

让月野星永远停在最完美的时刻。

让《月光下的约定》永远停在最美好的一集。

一切不下定论，就不会是悲剧。

“然后呢？”林筱筱问。

“然后——”

秦忆表情痛苦。

“然后我发现，不给她结局，比给她任何悲剧结局都残忍。”

时间没有因为他的消失而停止。

《月光下的约定》停在第12集，以“未竟的神作”被铭记。月野星的形象永远定格在她最美的那一刻，成为一代人的白月光和朱砂痣。

秦忆隐姓埋名地活着。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是《月光》的监督。他不敢看任何关于月野星的新闻。他不敢承认，自己一直在偷偷画后续的废稿。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对吗？”

林筱筱问。

“……对。”

秦忆睁开眼，眼睛里布满血丝。

“她来找我了。”

“什么？”

“三年前，我第一次在这个漫展上看见她。”

他通过屏幕，看见月野星站在会场中央，穿着他亲手画出来的粉色洋装，用他亲手画出来的微笑，朝每一个人说：“你们爱我吗？”

“我以为是谁在cosplay她。但走近了才发现——站在那里的不是coser。是她。”

“她活了。”

从亿万次的播放里。

从亿万次的弹幕里。

从亿万次的“老婆”“白月光”“初恋”里。

她的存在被粉丝们的集体意念凝聚成形，变成一个真实的“异常物”，活在漫展里。

“然后呢？你和她相认了？”

“……没有。”

秦忆低下头。

“我不敢。”

他不敢面对她。

那张他画了无数次的脸，那个他创造了却抛弃了的女孩。她活了过来，在最盛大的漫展里接受无数人的爱——但她的眼中没有笑意。

完美的微笑底下是空洞。

“所以，你用漫展引诱玩家进来，让他们替你给她画结局？”

谢寻的声音冷得像刀。

“你知道这样会死多少人？”

“我知道。”秦忆苦笑，“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她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她的‘存在’在衰退——如果再不给她一个完整的结局，她会彻底消散。真正的死亡，不是被杀，而是被遗忘。”

“我想救她。”

“可你没有资格。”

林筱筱说。

秦忆愣住了。

“你当初抛弃了她。二十年后，你用别人的命去填补你的遗憾——这算什么弥补？”林筱筱看着他的眼睛，“你在自我感动。”

“我以为——”

“你以为你很深情？你以为你隐姓埋名二十年，是在赎罪？”

林筱筱摇头。

“开什么玩笑。你只是在逃避。逃避选择，逃避责任，逃避面对被你抛弃的作品。”

“一个不敢给角色结局的作者，没有资格说爱她。”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