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打合会安然开得很不安稳。
他开会时双眼总是紧盯屏幕,即使几十页PPT,也会在提问环节精准说出需要的页码。
可此刻的他,竟赫然发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呃,”安然握着钢笔的指尖泛白,“不好意思,请再说一遍,我刚刚走神了。”
“啧。”
营业部长李琼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安然咬紧后牙。
负责说明的同事尴尬一笑,说:“我说北海医疗可能要增产,问咱们有没有降价空间。最近海运费涨幅比较高,需要咱们跟船公司谈一谈。”
“预计增加多少?”
话音刚落,安然余光瞥见李琼的表情更难看了。
那位同事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蹙,虽然很快就舒展开来,但安然还是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同事还没回复,就在这时,旁边的路白修往他这边靠了靠。
只见他轻轻转动电脑,在安然耳畔小声说:“看屏幕。”
安然本想躲开,可当他看清屏幕,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暖流。
是这次汇报的PPT。
同事已经说明了箱量涨幅,只是安然走神了,没有听到。
一般都是会议结束发送相关资料,可路白修总会提前找担当要,理由是需要掌握会议内容。
路白修做事总是考虑周到,安然尊重但多少觉得没必要。
没想到却被这个“没必要”救了。
“不好意思,”安然抱歉一笑,“既然箱量比年初预计涨了40%,那可以以此为筹码和船公司谈判。”
“现在的问题是北海医疗想自己谈,他认为咱们提供的报价不透明。”
安然双手交握,抬头看他:“客户预设了这样的可能,就算咱们把价格谈下来,也会觉得咱们有猫腻。”
“这就需要你去谈了。”
这时,始终没有出声的李琼出了声。
他还是那副眼睛微合,故作高深的表情。
“好的李部长,我们……”
“李部长。”
路白修打断了安然。
安然不着痕迹地瞪了过去,可路白修却像没看见似的,甚至还把头往相反方向偏了偏。
“北海医疗一直认为我们的报价过高,我觉得还是让他们自己跟船公司谈一谈,亲眼看看海运市场的情况才知道咱们没坑人。”
路白修的语速快得惊人。
他每说一句话,李琼的脸色就难看几分。
最后,他的脸沉得快要拖到地板上,会议室里的气氛冷得结冰。
所有人都低着头,噤若寒蝉。
可路白修却依然如旧,甚至嘴角还挂着微笑。
活脱脱一个不会读空气的白痴。
安然用力咬了咬唇。
李琼拍了下掌,嘴边挂着嘲弄的笑:“你说得太对了,可你想没想过,如果北海医疗和船代真谈拢了,把咱们绕过去,损失你承担得起吗?”
路白修反问:“你觉得会有这种可能吗?”
“小路!”
安然低声呵斥。
他的指尖抠进掌心,疼痛传来,才稳住了面部表情:
“李部长,我们先回去调查一下,晚些给您答复。”
“行行行,去吧去吧。”李琼烦躁地朝他摆摆手。
安然抱起电脑,起身离开时发现路白修还坐着。
他气不打一处来,皮鞋磕了下椅子腿,那人才后知后觉地做出反应。
安然刚摸到门把,李琼生硬得好像钢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做个资料出来,今天下班前汇报。”
安然瘪了瘪嘴。
随即回身,同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好的李部长。”
*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悄然关上。
安然步伐缓慢,但路白修没有越过他,而是以同样的速度跟随。
他抱着电脑的手逐渐收紧。
“你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安然几乎压抑不住火气。
“我说错什么了?”
路白修仍旧无辜。
安然冷哼一声:“我之前和你说过,谈话要讲究方法。”
他顿了顿:“你明知道李部长最讨厌有人顶撞他,而且你还不长眼的专挑部内会的时候惹他。”
“他什么都不懂。”
安然停住脚步,猛地转身,便对上那双清澈且波澜不惊的眼睛。
“你懂,全公司你最懂。”
路白修垂下眸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然保持沉默,等待他继续说。
“明明是其他科的业务,搞不定了想起你来了。”
“住口!你……”
他的训斥停在嘴边。
路白修已经不止一次试探他的底线。
不能表现得太在意,他需要冷处理。
安然怒意微敛,盯着他,认真地说:“记住了,以后这种事不需要你出头。”
说完,转头就走。
可下一秒,他就被路白修挡住了去路。
安然甚至快要撞进他的怀里。
“可我就是不喜欢看他这样理直气壮地使唤你。”
路白修的声音不大,闷闷的。
像六月的雨。
安然的呼吸骤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