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铺是很传统的那种。
安然进门后就闻到了熟悉的油烟味。
脚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是黏腻的,桌面也是同样质地,好像整个店铺都覆盖了一层永远也擦不净的油污。
安然的指尖蜷在一起,神情变得复杂。
他抬起头,
“……我还以为会是洋气的早餐店呢。”
安颜找了个靠门的四人位,不情不愿地坐下。
“这家早点味道很好的。”路白修边抬头看菜单边说。
“尤其是云吞,据说是独家秘方。”
说话的时候,路白修的视线扫过安然。
“那就点三碗云吞,还要什么?”安然说着,人已经离开椅子。
路白修同时起身,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说好我请客的。”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掌心出了些汗,温热湿润。
安然迅速抽出手,说:“一会你帮我端就好。”
他转身走向柜台。
这时,老板正在教学徒摊煎饼,锅子旁边的碟子里码了几张摊坏掉的饼。
“摊煎饼呢,你锅得擦干净,锅温度要高,手劲得缓,要是这厚那薄他就容易碎。”
老板边擦汗边教导学徒,气得脸都憋红了。
安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喉头滑动,下意识咬住下唇。
这时,老板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哎呀,抱歉抱歉,您要点什么?”
抬起头的瞬间,他瞪大了眼睛。
“您……您是……”
老板的声音发抖。
他迅速抬起搭在柜台侧边的挡板,正要出来,安然身后就传来了其他顾客不耐烦的声音:
“怎么还聊上了,没看这排队呢吗?!”
老板面露尴尬。
“我要三碗云吞,两套煎饼,一套要辣一套不要,再要四个生煎。”
安然淡然一笑,迅速报出要点的餐。
老板的表情舒展了一些:“好,一会儿给您端过去。”
安然举起手机,正要付款。
谁知老板却跟他摇摇头,随即对他身后的顾客说:“不好意思您久等,您吃点什么?”
安然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老板忙碌的侧脸,轻轻无奈一笑,转身往回走。
隔着队伍,他对上了路白修瞪得斗大的眼睛。
安然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
“没收钱?”路白修讶异地问。
“嗯。”
安然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问:“你是怎么知道这家的?”
“这家在很有名,算是网红早点铺了。”
安然注视着对方,试图从那双坦诚的眼睛里看出破绽。
“你不会连这都怀疑吧?”路白修说着点小红书,从收藏夹里翻找出一个点赞收藏数都很可观的视频,随后把手机推到安然面前。
安然只是余光扫过视频,便把手机还给对方。
“我没有怀疑。”
只是太巧了。
巧得让他不得不怀疑。
这时,路白修忽然坐直,指了指安然身后,说:“来了。”
安然回过头,果不其然,老板端着个托盘,利落地走了过来。
云吞飘香,油条金黄,还有生煎、更是散发着熟悉的馅料香气。
安然不禁红了眼睛。
这个味道太熟悉,熟悉得仿佛刻进了骨血里,链接着最深处的记忆,只要碰触便会疼。
“您最近……怎么样?”
老板的语气有些试探。
黝黑的脸庞仍可见少时的天真,只是被油烟熏得发哑的声音已经不似曾经的清亮。
“还好,”安然微笑着回应,“你呢?”
“我也还行。”老板笑得憨厚。
他的视线落在安颜身上,但很快就移开。
后厨有人唤他,他面露犹豫。
安然见状笑了笑,说:“忙你的去吧。”
老板挠挠头,说:“想吃啥直接跟我说啊!”
说罢,便小跑着回后厨忙碌去了。
“爸爸你认得他啊?”安颜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
“嗯,认得。”安然下意识扬起嘴角。
“那可太好了,”安颜兴奋地一拍手,“以后我的早点有着落了。”
安然转过头去,目光停留在那抹忙碌的身影上。
回过身时,嘴角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他拿起勺子,在汤中搅动,云吞随之旋转,好像穿着长裙的舞者。
瓷勺的边沿缺了一个小口,安然的指尖摩挲着,泛起阵阵疼痛。
“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路白修拿起胡椒粉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认识老板不是好事吗?”
“……未必。”
安然的语气平静如水,但每一个字都是深思熟虑的坚决。
路白修眉心蹙起,眼中写满了不理解:“我不明白。”
安然舀起一颗云吞,轻轻吹了吹:“不用明白。”
他咬了一口云吞。
当馅料和汤底的熟悉味道包裹住舌尖,他下意识停止了咀嚼。
鼻腔有些泛酸。
路白修一直没有动,就这么长久地看着他。
可颜颜却乖巧地吃着她的云吞,好像并不关心他们的对话。
“你们之间有过矛盾?”
安然头也不抬地说:“别再问了。”
路白修蜷起手指,半天没有言语。
安然轻轻叹了口气,把生煎推向对方。
路白修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