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元煊给了自己一嘴巴子,“能!我能!”
吴舟月愣住,好一会儿,慢慢地,她笑了起来,笑得好开心,“几个月后我十八岁生日,到那时,你改掉,我跟你谈朋友。”
她的十八岁生日,身在香港的元煊没能如约参与,只因他发现,吴舟月对他怀有某种目的,与爱情无关,与恨相关。
她憎恨陈文璞。
元煊不知缘由,也问不出缘由。
几十天后,元煊再到京州,彼此再见面,谁也不提爱与恨。
那一天下午,他爬上黄师傅家院中的老槐树,从窗户跃进吴舟月的房间,在等她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未收起的布面笔记本,旁边一把胶皮把手小剪刀、裁纸刀和胶水,还有摊开的报纸,露出一个方正窟窿,原是陈文璞的照片,被整齐剪下,贴近笔记本里。
小小笔记本内积累了她许多不为人知的心思。
坐在椅子上,元煊看得格外专注,待发觉吴舟月站在旁边,他吓了一跳,一句带生殖器的脏话脱口而出。
对上吴舟月阴翳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元煊抬手搧自己的嘴巴,在吴舟月变得诧异又困惑的眼神下,力度由轻渐重。
无意搧出的声响,令吴舟月笑了起来,纯真无邪。
她轻抚他渗血的嘴唇,问:“不疼吗?”
元煊答不上来,她的手指在他唇上,像恋人的抚摸,既柔软,也惑人。
时至今日,元煊仍能清晰想起那日午后的心跳声,还有嘴唇上不知来自她手指、还是因为几个巴掌带来的灼热酥麻感;窗外飘落的槐花香,小摊贩穿街走巷的吆喝声,楼下收音机咿咿呀呀,是西皮二黄的调子……
之后,像大多数坠入情网的人一样,为怦然心动而改变自己,刻意改正说脏话的毛病,一旦说话不干不净,元煊就给自己这张臭嘴几个巴掌,一如现在,此时此刻——
当着吴舟月的面,他搧自己。
可惜,随着一次次的“说到做不到”,几个巴掌早已变得不痛不痒,再也不能让吴舟月开心地笑起来了。
人的脸皮,也是在这“一次次”当中逐渐变厚。
吴舟月心无波澜,看元煊解释。他解释时,人是对着她的,可眼睛不会看她,斜着眼看别处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烦了,急了,口不择言,口误——对!口误!是口误,我就是口误。”
末了,却将口误原因怪到她身上:
“你都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一见面非要提别人来扫兴,不怪我这样。”
恶习难改,本性如此,这才是元煊。
对此,吴舟月已经很习惯了,也知道怎样应付他:“是你吓我,你不吓我,我不会紧张,我不会紧张就不会担心,不会担心就不会提——”
“你总有理由!”元煊咬牙切齿地打断她那么多的“不会”。
“事实如此,你不吓我,我就不会——”
“好了好了,我不该吓你。”他瞪着她说。
“你没别的事情跟我说?”吴舟月没多少耐心了,她往里间走,在一张圆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大约看出她没耐心,元煊立即说:“你想知道的,我会告诉你。”
在此之前,得说些别的话,不能光说些她想知道的。
元煊用座机打了一通电话。
过一会儿,外头有人敲门,是服务生送来餐食。
元煊没让服务生进来,吴舟月稍稍放下心,看他忙前忙后,端茶倒水,各种吃食经由他的手,一一送到她面前,一下就快摆满桌了。
吴舟月无语。
“知道你喜欢枣粽,我特意请厨师现做的。”元煊边说,边解粽绳。
捆粽的白绳,在蒸煮过后,浸成了温润的米黄色。看着元煊一绕二绕地解绳,吴舟月说:“端午已经过去了。”
“没过几天,还能过,我们过了,这个端午才算真正过去。”
元煊剥开粽叶,露出饱满米粒,象牙筷挑出里面的金丝小枣,喂到她嘴边。
糯米粽香扑鼻而来,端午节明明已经过去,余香仍盛。
这里的厨师不是普通的厨师,做出的糯米粽再如何美味,到她这儿,就是不如她师娘做的粽好。
吴舟月转过脸,看向窗外,高楼如密林,能看见蓝天的范围很狭窄。
她说:“这儿不好。”
元煊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是不好。”
听见他的话,吴舟月弯唇一笑,张嘴接过他喂来的金丝小枣,咬了口枣肉,嚼了下,嘴一张,舌头一扫,枣挨着牙齿滑到内侧,贴着口腔内壁,一边脸颊跟着微微鼓起。她笑眯了眼:“如果被发现,我会说是你绑的我。”
元煊乐了,倒上两杯红茶,一杯推到她面前:“我绑你来这儿好吃好喝?”
红茶旁边,一碟码放齐整的绿豆糕,上面几粒桂花点缀。
“不知道到时候,他是会相信我,还是会相信你?”吴舟月有些苦恼,苦恼得像真的,“你说,我要不要试他一下?”
元煊脸色变了变,苦笑:“你是想试探璞叔,还是想要我的命啊?璞叔要是知道我为你做的事,只怕今晚我就会被拉去填海。”
“真的呀?”
元煊看她,她连惊讶、害怕都像真的。
“我呢,我也会被拉去填海吗?”
她细嚼嘴里的小枣,牙齿碰到枣核也不着急吐,一点点抿净枣肉,最后才往元煊递来的纸巾上吐掉枣核。
纸巾上的枣核,两头尖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