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陈文璞没有回来。
一晚过去,阿忠来了,要送吴舟月去学校。
阿忠今日穿得很干净,头发特意理过,为削弱脸上疤痕的存在感,还戴上一副黑框眼镜。
若不是身形过于壮硕,书呆子款式眼镜一定很加分。
经这番打扮,阿忠脸上的疤痕不算特别惹眼,很有上班人士的意思——一看就是保镖嘛。
“谁教你怎么打扮的?”吴舟月小口吃着早餐,时不时打量阿忠。
阿忠看一眼陈静铭,对方正专心用餐。
“璞叔说,今后由我送你上下学。”
阿忠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吴舟月也就没有多问。
吃完早餐出门,吴舟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正在看报纸的陈静铭说:“你写的字真好看,笔记很细心,多谢你。”
夹杂普通话的粤语,不伦不类。
视线从报纸下端望出去,她裙摆下膝盖有一块青紫色瘀痕,是昨晚她离开时不小心撞到椅角留下的。没想到撞得这么重。陈静铭眉头微动,只淡淡“嗯”了一声。
听见她离开的脚步声,陈静铭才抬头,折起报纸,刚要离开餐厅,英姐过来说,先生在姑姐那儿,需要他过去一趟,听语气似乎有些不高兴。
姑姐住在中环。父亲前日说要去中环,陈静铭就已经猜到,也更加怀疑,那日家宴确实有什么问题。这么一来,姑姐所谓的“认错人”,可能并非简单的认错人。
开车到姑姐所住的楼宇,陈静铭推门进屋,所见皆是一团糟。
姑姐脾气不好,神经又有些敏感,平日里还算正常,思维情绪不比常人,偶尔情绪失控具有破坏力。
客厅能砸的东西几乎全被砸了,电视屏幕破开一个大洞,碎裂的镜面里映出阳台边站着的男人身影。
陈文璞转过身来,对陈静铭说:“明娜被她砸破头,没办法,只能叫你来,她不会跟你动手。”
明娜是陈文璞的秘书,这些事一向由她收拾。
陈静铭跨过地上的玻璃碎片,从客厅望向卧室,那里传来姑姐断断续续的哭声与怨骂。
“这边处理好,安排可信的人送你姑姐去申城。”陈文璞沉着脸,绕开地面狼藉,绕不开的便大步跨过去,走出大门,又补充一句,“照顾好她。”
在卧室的姑姐听见了陈文璞的话,哭声渐厉。
姑姐在香港生活多年,并在此地结婚生子,婚姻生活或许谈不上美满,但“半满”也尚可,多亏有个可爱的女儿。
现在要把姑姐送去申城,无异于要她和女儿分开。
陈静铭弯腰扶起倒地的花瓶,放到矮几上,单膝半蹲,捡起被打乱的鲜花,慢条斯理地插回花瓶中。
他们兄妹争吵,姑姐的丈夫昨日早早带女儿离开,别处另有房产,可暂时居住,离幼稚园也不算远。
时间流淌,陈静铭耐心十足,几支烂花重回花瓶,姑姐也哭够了,从卧室走出来。
在哥哥眼里,妹妹什么样子哥哥都见过,但在哥哥的儿子面前——尤其在梁家人面前,姑姐还要顾及形象,去盥洗室梳头洗脸,整衣敛容。
再出来见陈静铭,姑姐还是平时的姑姐。
陈静铭微笑,“姑姐。”
家里一团乱,陈佳丽很不好意思,局促不安,看见客厅矮几上的花瓶,心情骤然平稳下来。
室内杂乱无章,矮几上却有好景。
即使是烂花,经陈静铭之手处理,烂花也有漂亮的一面。
陈佳丽感激陈静铭刻意的回避,不然,她丑相毕露,多羞愧,多难堪。
“不好意思,静铭,让你见笑了。”
见姑姐正常,陈静铭开始收拾。
陈佳丽忙说:“静铭,不麻烦你,等玲姑来收拾。”
没有完全收拾,对陈静铭来说,时间宝贵,无需做无用之事,他只收拾出一个能坐下的地方,摆正椅子,去厨房倒来一杯温水——万幸,他们兄妹的战火没有波及厨房。
两人坐下,陈静铭一面注意姑姐状态,一面问:“姑姐,你几时得闲?”
几时有空,好送她离开香港。
陈佳丽脸色微变,双手握住玻璃杯,低头不语。
“姑姐,我爸爸的话,你都听到……”陈静铭逐渐放轻声音,因为姑姐双手作抖,她抬头,忿言:“亲兄妹一场,我好话讲尽,他不信我!他不信我!他竟相信一个外人!”
姑姐牢牢握住玻璃杯,半杯温水不安摇晃,随时有可能成为室内地面杂物中一堆玻璃碎片之一。倏然,陈静铭按住姑姐手腕,将杯子从她手中拿走,“姑姐,水凉了。”
看陈静铭离开去倒水的身影,姑姐目光茫然了一下,等人回来,她问:“她……那个女人……你爸爸对她是不是很好?”
陈静铭不知道什么样的程度叫“很好”。
他没见过父亲格外照顾过谁,独独对吴舟月不同,事事为吴舟月,说他们是父女都有人相信,父亲对女儿好,天经地义。
经这段时间观察,陈静铭认为吴舟月除了年轻漂亮,似乎没有过人之处,而且,根据阿忠所说,吴舟月在京州的家境非常普通,不入流的京剧表演者,酒店服务生,养父母还有一笔不大不小的债务,处于他的角度来看,说贫困也不为过。
他不明白父亲钟意她什么。
还是说,父亲享受做一个小女生的救世主?
“静铭,你爸爸现在魔怔了,他不相信我的话,静铭,你要相信我,那个女人,她不是好的——”姑姐瞪大眼睛,神情惶恐,“她是鬼,她是索债的!一定是!”说着,神情变了变,说出一些陈静铭听不太懂但猜得出是骂人的话。
骂完,姑姐哭叫起来。
陈静铭按住她双肩,企图安抚她情绪,想着法子,顺着姑姐平时的信仰喜好说几句迷信话语,现在是白天,烈阳高照,哪来的鬼,即便有鬼也会被太阳照射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