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言语,温柔细数岁岁光阴。
“可刻了这么多年的鸟,依旧是歪的。”
萧璟未曾辩驳,亦未曾接话。
只是静静凝望着他。渐暗的灯火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淡金辉,轮廓温柔,岁岁如故。山谷瀑布的水声阵阵涌来,又缓缓退去,岁岁循环,生生不息。
良久,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段知月鬓边散落的碎发。
指尖极轻,只顺着发际弧线,缓缓一划,未曾触碰耳廓,温柔克制,与多年前他高烧初愈的那个清晨,分毫不差。
“这鸟,从来就刻不正。”
萧璟低声缓缓道尽隐秘心事,藏了半生温柔情愫,终于娓娓吐露。
“从第一次落笔至今,岁岁如此。我从来不是在刻鸟。”
“我是在刻月。”
“每一道歪斜啄羽的弧度,每一寸笨拙舒展的轮廓,拼尽所有笔画,岁岁年年,皆是知月。”
段知月垂落眉眼,目光轻轻抚过矮几上件件旧物。
茶油古罐、风干花糕、枯残花枝、笨拙竹雀、两两成对的姓名竹简、记着山河安定的纪事简片……最后,他的指尖轻轻停在那枚刻着璟月同心,三世如一的梵文竹简之上。
粗糙深刻的刀痕,藏着三世羁绊,岁岁未改。
他指尖轻摩挲许久,终究轻轻归位,妥帖安放。
恰在此时,铜灯火苗最后轻轻一跃,彻底熄灭。
竹屋并未坠入昏暗。
一轮皓月当空,清辉穿窗而入,温柔倾泻满堂,将矮几上错落排布的片片竹简,照得泛着清冷温润的银白光晕。
满室月光,岁岁安然。
瀑布水声悠悠荡荡,填满苍山空谷。
二人并肩静坐矮几之前,无人再起灯,无人多言语。
岁月于此,悄然静止。
此后岁岁年年,寒暑更迭,无人知晓苍山深处的风月安稳。
苍山雪线,岁岁升降,冬去春来;洱海潮水,日日涨落,往复循环。
竹屋后的七株茶苗,历经数载风雨,渐渐蔓延成一片青翠茶园。纤细茶根冲破浅薄土层,于乱石缝隙之间,牢牢扎根,生生不息,自成一方青绿天地。
檐下老雀终年驻守,岁岁春来,便在竹笼边筑巢孵雏,年年往复,不离不弃。
暮色时分,常有双鸮自苍山云雾深处滑翔而来,落于茅草屋顶,静静凝望屋内并肩相守的二人,片刻之后,双双振翅归山,悠然远去。
那两枚消失于世间的铁钏,成了南诏永远无解的传说。
世人众说纷纭。有人言沉入苍山深谷,有人言隐于洱海深渊,更有人言,世间本无铁钏,不过是古道行客随口哼出的曲调,随风传入太和城,被世人误作传奇。
唯有每至霜降,凤山古茶树下,年年有人备上新茶,隔空遥祭。
烧茶之人岁岁不同,却总会有人轻轻哼起古老的《赶马调》,将喜庆短调,缓缓唱成苍山古道绵长无尽的长歌。
唱者不言深意,听者不问缘由。
只余悠悠曲调,随风绕山,岁岁回响。
南诏太庙石壁,刻满段氏列祖名讳的金粉碑痕,每隔数年,便会有宫人重新填金修缮,代代更新。
唯独石壁最深处,那方藏着八字夙愿的古老竹简,烛火难及,人手难触,却历经百年千载,纤尘不染,完好如故。
南诏末代史官执笔修撰《段氏本纪》,终卷落笔,全年浩浩史笔,仅记一事。
月儿殿下与滇王,隐于苍山。
文末短短注解,寥寥数语,留白万千:
是岁,苍山雪线之上,双鸮盘旋往复,月余不散,终随风隐于山林。
史官缓缓搁笔之时,太庙庭院千年银杏,飘落全年最后一叶。
金黄落叶未沾尘土,被秋风轻轻卷起,掠过朱红飞檐,穿破层层云霭,一路向着苍山深处,悠然飞去。
竹屋檐下,老雀探出头颅,望着落叶远去的方向,轻轻啼鸣一声,清响悠长,落尽岁岁安然、三世圆满。
山河落幕,功名归尘。
唯余苍山风月,岁岁成双,三世同心,一世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