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条规制无用,仅合君王心意,例行即可」
「此条至关紧要——昔日高氏擅权结党,便是钻此律条疏漏,祸乱朝纲」
诙谐直白,精准犀利,一语道破朝堂虚实、百年利弊。
萧璟逐行阅尽,心底暖意翻涌,提笔在全卷末页,郑重刻下二字:遵命。
子夜更深,万籁俱寂。
段知月梳理完当日所有密报,从阴冷密闭的情报密室折返寝殿。推门而入,便见烛火摇曳,一室暖光。
萧璟仍端坐案前,埋首翻阅西南全境边境舆图,眉眼沉静,身姿挺拔。案头白瓷茶盏静置良久,茶水早已凉透,无半分热气袅袅。
他抬眸之时,恰好对上段知月望来的眼眸。
段知月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抽走他手中冰凉的茶盏,置于一旁矮几,随即侧身落座他身侧蒲团,微微歪头,静静看着灯下勤勉不倦的人。
“你近来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
他声线轻柔,带着几分浅淡的嗔怪与心疼,眉眼温润如水。
“你是我的驸马,不是我的清平官,无需这般夙兴夜寐、殚精竭虑。”
萧璟抬手,轻轻握住他置于膝上的手。
他指尖微凉,刚从阴冷密室而出,沾着些许石墙冷灰,纤细指腹上,布满被轻薄竹膜边缘割出的细密淡红划痕,是日夜梳理密报留下的痕迹。
“你的清平官从无安眠之日,日日筹谋不休。”萧璟指尖轻触他的划痕,语气温和缱绻,“我不过是,学你而已。”
段知月闻言浅笑,伸手翻过案上一片散落的竹简。
竹面之上,是萧璟今日在藏经阁核算粮草调度时,亲手划去的数处错误算法,工整严谨,一丝不苟。
他并未点评这些反复推敲的算式,只指尖轻点一行批注——那是昨夜萧璟伏案熟睡之时,他悄悄俯身,在竹简旁刻下的清秀字迹。
「算错了。骠国象兵粮草规制,不循马匹计量,以象为准。一头战象耗粮,抵三匹战马。」
萧璟垂眸看着那行细致精准的批注,再抬眼望向眼前眉眼温柔的人,跳动的烛火落进他澄澈瞳仁里,漾开细碎柔光。
“你何时刻的?”
“你趴在舆图上熟睡的时候。”段知月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温柔,“还流了口水,我替你擦干净了。”
萧璟无奈失笑,轻声辩驳:“我没有。”
“你有。”
段知月不再与他争辩,起身移步案前,取来一柄精致刻刀,从竹简堆最底层抽出一片全新光洁的竹片,平整置于他面前。
随即伸手,轻轻纠正他握刀的手势,动作耐心细致,温柔笃定。
“你如今握刀落笔,早已比初时稳妥太多。只是依旧太过用力。”
他掌心覆上萧璟的手背,带着他调整力道、转动腕骨。
“刻竹简从不用蛮力,重在巧劲。腕骨转动,刀锋方能平稳落字,力道均匀,风骨端正。便如你握刀习武一般,通则万变。”
温热的掌心相贴,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
段知月带着他的手腕,稳稳落下一横,再竖笔落下一竖。
两笔端正平直,不偏不倚,力道分寸恰到好处,干净利落,风骨自成。
段知月垂眸端详竹面工整笔画,轻声感叹:“你的字迹,越来越像我了。”
萧璟望着相贴的手背,轻声追问:“从何时开始的?”
“从你第一次刻那片歪歪扭扭的小鸟开始。”
段知月的声音温柔漫染岁月温情,清晰细数过往。
“那时候你连一笔一横都刻不直,废了无数竹简,笨拙又认真。可如今,连我藏在密室石墙最深处、最难摹写的梵文古籍字迹,你都能临摹得分毫相似。”
他收回刻刀,抬手替萧璟规整堆叠散乱的舆图竹简,亲手腾出一片宽敞空位,刚好容两人并肩落座。
“往后朝野众人,再也分不清哪些政令是你所拟,哪些是我所下。”
他微微歪头,眼底盛着细碎烛火,藏着独属于二人的隐秘温柔,声音轻得像晚风拂烛,缱绻动人。
“朝堂分不清,世人分不清。”
“我倒觉得,这般共治山河,很好。”
萧璟静坐蒲团之上,暖烛映心,骤然忆起许久之前的深夜灯影。亦是这般烛火摇曳,亦是此人耐心十足,手把手教他执刀刻字。
那时的他尚且生涩愚钝,简简单单一笔一画都难以拿捏分寸,废去无数竹片,满心窘迫。而段知月从无半分不耐,尽数将那些刻得歪扭粗糙的竹简细心收好,妥帖存放。
萧璟心知,那些满是拙迹的竹片,大抵依旧安放在密室深处的暗格之中,与最初那片刻得歪歪扭扭的小鸟竹简相依相伴,藏尽两人一路走来的细碎温情。
窗外夜鸮振翅掠过长空,时至子时清夜。
今夜灵禽未曾奔赴北境边关,亦未疾驰去往鹿耳关旧地,只盘旋盘旋在太和城上空,翅尖轻擦层层银杏枝叶,而后振翅向着苍茫苍山飞去。廊下笼中山雀轻轻探首,发出一声细碎轻鸣,清浅声响融于静夜。
竹笼之中清水盈满,食槽之内皆是新添谷物,案上繁杂舆图尽数整理齐整,方才早已凉透的清茶,不知何时已然换成温热新茶,袅袅白汽静静升腾,漫出一室安稳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