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完,章故枫走到灶台前点火烧锅,将淘好的米倒入锅里,又加了一整瓢清水,盖上锅盖。
煮了一会儿,白色烟雾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往外冒,里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庄乐瑶看了眼坐在灶台前的章故枫,在得到他的眼神许可后,伸手揭开了锅盖,将一旁的剥好的豆子倒了进去。
锅里的沸腾声小了些。
她拿着木铲子,时不时搅拌一下,稀烂的米汤混着清芬的豆粒,白绿相融十分漂亮。
继主屋发出动静后,一大家子接二连三地出来了,庄乐瑶看见崔映嘉过来,自然而然将灶台前的位置让给她。
崔映嘉盛着豆粥,庄乐瑶从厨房出来,正看见章青禾拽着章故枫的衣袖说着什么,一边说,还一边抬头看向她这边,后来章故枫不知道笑说了什么,章青禾红扑扑一张脸蛋,朝着庄乐瑶走过来。
庄乐瑶听了一会儿,才弄明白章青禾是想要她梳头发,不由地笑了笑。
庄乐瑶让她坐在自己身前,然后伸手蘸了点水,用篦子一点一点儿将她的头发梳通顺。青禾年纪小,发梢还带着卷翘的黄,所有头发拢在一起约莫两根大拇指粗细。
她用了几分心思,将青禾的头发梳成简化版的双丫髻,发绳是嫩黄的,稍长,绑完后还多了一截,庄乐瑶就着这个姿势,将剩下的半根盘成一朵花苞形状。
还没盘完,手下咯咯笑着的女孩突然脆生生地喊:“大哥哥。”
庄乐瑶听着她的声音抬头,正好看见朝这边走来的谢时微。
大抵是刚睡醒,他的神情带着些慵懒,听到章青禾的喊声,他随意应了声,视线落在她的头顶。
那里,正好开出一朵黄色的小花。
庄乐瑶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专心梳头,等最后一丝碎发被捋顺,她弯了弯唇,“好了。”
章青禾回头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摸到鼓起来的小花时她眼睛一亮,蹦跳着就去了主屋里头。
主屋有一面菱花镜,是崔映嘉的嫁妆,放在垒起的两个箱子上,平时爱惜得很。章青禾费了些劲,才踮脚看清了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脸上的笑意越藏不住。
直到听到崔映嘉喊她吃饭的声音才依依不舍地跑出来,接过碗后就待在庄乐瑶身边,黏糊得不行。
吃过饭,庄乐瑶还记得昨晚崔映嘉嘱咐过的让她跟着一道去县里,她回屋去拿崔娘子给的五十文钱,出来后,正好看见章青禾拽着谢时微的衣袖,语气十分不舍:“大哥哥,你真的要走吗?”
谢时微伸手摸了摸章青禾脑袋:“回来给你带莲花酥。”
章青禾依旧抱着他的袖子不肯撒手。
谢时微的眼中漫上一层无奈又浅淡的笑意,“还想要别的什么?”
章青禾没说话,一旁的章守拙举起手,大着嗓门道:“我想吃巨胜奴!”
巨胜奴是唐时流传下来的一种糕点,用面粉、酥油和黑芝麻油炸制成,样似后世的麻花或撒子,味甜而酥,很受小孩喜欢。
章青禾的不舍之情被他叽叽喳喳的声音打断,瘪了瘪嘴,“二哥就是大馋猫!”
谢时微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转头看向一侧的庄乐瑶,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好了?”
是个问句,但完全没有询问的打算。
“好了,”庄乐瑶点了点头,踮脚朝着还在厨房里忙活的崔映嘉道:“崔姨,我走啦。”
去县里的路都是大道,大宋治安纯良,崔映嘉对她的安危倒不担心,只这一来一回,少不得要费腿脚功夫,她抬高了嗓音回:“不急,慢点儿,哺时过后我去路上等你。”
庄乐瑶本想喊不用了,转念一想,若真晚了脚程,崔姨怎么可能放下心不出来找她。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跟上谢时微的脚步。
谢时微带的东西很少,一个包袱,一个水囊。他走在前面,步伐看着从容,但人高腿长,速度一点儿不慢。
庄乐瑶小跑着追上他,出了村子,她忍不住像第一次被父母牵出来的孩童一般,张望着四周。
这条路谢时微走过无数回,他对这条道上多远会有一棵树、多远会有一处供人歇脚的茅草亭都一清二楚,但对庄乐瑶来说却是头一回。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灵动如山涧中的鹿,对万事万物都兴味盎然。
谢时微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头顶,看她时而看向左前方的一棵歪脖子桃树,时而又张望右侧天空掠过的麻雀,脑袋随着动静左转右转,也不嫌累。
他掀起眼皮跟着看了一眼,飞鸟掠过蓝天,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实在难获得什么兴味,又懒懒地收回视线。
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了。
平时一个时辰就能走出的路,这次多用了两刻钟。
照她这样的走法,估计确实难以在哺时前回去。
庄乐瑶浑然不知,她进了长洲县,目光落在街道两旁的摊铺上——蒸包子的热气随着摊主揭盖升腾扩散,让人闻之垂涎;糕点铺的老板端着糖水卖力吆喝,引得众人频频回首;卤肉店的老板最“气定神闲”,一句话没说,面前的食客已然排起了长龙。
更远处,馄饨铺子、馎饦铺子、炊饼店依次排开,一眼望不到头。
庄乐瑶出门前吃过豆粥,可在这馋人的香味中,又饿了。
她揉了揉肚子,强迫自己不听不看。
两人穿过闹市街道,一路顺着西阊门而去。期间行经一条碧水泛波的长河,河上画舫货船络绎,岸边杨柳依依、枫林尽染,掩着错落的酒肆茶坊、烟火人家。
白墙黛瓦尽处,河面忽现一座单孔石拱桥,浮光之下犹如白玉雕砌。拾青石板而上,一片黄墙寺院的院墙映入眼前,正门居中的牌匾上赫然题着龙飞凤舞、笔力苍劲的三个大字:
寒山寺。
庄乐瑶一路上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一丝一毫,待她看清上面的几个大字,忍不住诧异道:“已经到寒山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