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乐瑶正好听到了“当着孩子面乱说”,脸上的窘迫之色越发明显,她晃了晃脑袋,寻找章守拙和章青禾的身影。
院子不大,庄乐瑶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他们俩。
章守拙正在扶着章青禾的手教她写字,两人十分专注,并没有注意到庄乐瑶的身影。倒是旁边的谢时微正在拨弄棋盘,听到脚步声,抬眸朝她看了一眼。
庄乐瑶的步子放缓,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朝着书桌走去。
“过来吧。”
耳畔忽然响起一道请冷冷的声音,带着一点水汽润过的微哑和一点漫不经心。
庄乐瑶闻言镇静下来,她抬头露起一抹笑:“谢谢大郎君。”
谢时微一怔,目光扫过她红扑扑的笑脸,不置可否地应了声。
另一边,章青禾正愁着章守拙盯得紧,见庄乐瑶过来,眼睛噌地变得透亮,“姐姐,姐姐。”
语气亲昵,仿佛两人是自出生起便形影不离的亲姐妹。
庄乐瑶被庄桥按头写字那会儿也时常心不在焉,对章青禾的抗拒十分理解。不过那时父亲执手相教的日常,如今看来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奢望。
当时只道是寻常。
庄乐瑶并不是一个沉湎于悲痛的人,她很快收拾好了情绪,走到章守拙的身边。
桌上摆了两张纸,纸面上的草浆纹路清晰可见,算不上什么好纸。可即便这样,一刀也需要四十文。
章故枫舍得拿出两张给她练字,也是出乎庄乐瑶意料的。
章守拙大咧咧地用手拍了拍蒲团示意她坐,而后又看向手中这一本给章青禾启蒙用的《蒙求》,一时有些犯难。
爹爹章故枫早年考中了秀才,后来一直在长洲当书塾夫子,家中《千字文》、《百家姓》、《兔园册》、《广韵》等稚子启蒙书应有尽有,章青禾已经学完了《百家姓》,若是庄乐瑶一字不通,他岂不是又要教一遍《百家姓》?
庄乐瑶正在铺陈镇纸,见章守拙探究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想了想,轻声问:“二郎君,怎么了?”
章守拙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略过庄乐瑶的这声称呼,“……你会写字?”
“会一点,从前……我爹爹教过。”庄乐瑶如实说。
章守拙长松一口气,“那就好,你就与青禾一道学《蒙求》第一卷第四篇——”他一边说,一边摊开书示意庄乐瑶看,“《孙康映雪》。”
庄乐瑶自然没有异议,她拿起纸笔,对着书开始誊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章青禾偏头看着庄乐瑶认真的侧脸。
此刻日落西山,晚霞由烟紫渐变为橘红,柔和的光线落在她的鼻尖,竟让章青禾奇迹般地静下了心。
章守拙安置完了庄乐瑶,回头一看,险些没把自己的眼珠看掉下来——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章青禾居然有朝一日也能安安静静坐着写字了?
他内心在看花了眼和不可置信中来回辗转,最后化作一声欣慰的低叹。
“小小年纪,这么老气横秋可不行。”
章守拙猛地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站在书案前身姿挺拔的身影。
“兄长。”
谢时微浅应了一声,目光随意扫了眼章守拙的字。
章守拙:“!”
他绷紧了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庄乐瑶正在专心练字,好一会儿才感受到一片阴影落在自己身上,她看着之上的阴影,抬头看了一眼。
谢时微正好垂眸,两人眼神相交。
空气凝固了一瞬。
谢时微的眼睛是冷黑色的,安静看着人的时候如同幽潭,叫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庄乐瑶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有些脸热,默默低下头。
在她低头的那一瞬,谢时微同时开口:“这字帖不好,改日我带一卷新的回来。”
章守拙猛地抬头,目瞪口呆道:“兄长,我学写字时候你怎么不提?”
“你以为你那字不需要练吗?”
谢时微好整以暇地反问,语气散漫,带着隐隐的笑意。
章守拙涨红了一张脸,“兄长!”
“叫嚷什么,过来端菜。”
掀开帘子的崔映嘉一出门便看见章守拙像个小牛犊一样冲向谢时微,没好气地高喊道。
饭菜上桌,除了那一碗喷香四溢的鸡肉,还有三碗素菜,素菜也并不是全素,里面搁着猪油渣,章守拙一边端出来一边吸溜着鼻子,馋得不行。
“乐瑶,你跟青禾一块儿坐啊。”
章故枫喜滋滋地分发筷子,见庄乐瑶拘谨,还主动开玩笑道:“你来得巧,大郎不常回来,他娘亲特意上街买的鸡,半只酱烧,还有半只炖了汤,她手艺好,炖出来的鸡汤最是补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