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昏睡时咳嗽几声,几乎要将肺腑一并吐出。
他苍白无色,本就是受不得风寒经不得大起大落之人,硬是生生被放了两碗血,更是血色尽褪。
“给他包扎。”梁山整理药囊,将善后的事交给十一,自己则净手,“不要碰他的血,碰了也不要再触摸口鼻,更不要入眼。”
江珩再次苏醒,已过三日,他足足昏迷了三日,醒来依旧是虚弱地连起身也费力。
屋内焚了香,淡而清雅倒是勾起难得清明的几缕神思,十一端来药汤,氤氲的热气熏得江珩眼眶难受发涩。
辛辣的汤药灌下,江珩咳嗽不止,狼狈不堪,哪还见半点光风霁月之姿,端正典雅之态。
索性,他早已习惯,习惯这日复一日的汤药,也习惯这满目疮痍的病躯。
他每日喝的药太多,起初江府聘请专程的府医替他诊治,宫廷御医,江湖游医都曾来看过,一碗碗汤药灌下,他成了药罐子。
白日里出席世家宴席,夜里忍痛饮下苦涩药汁,医者开药千奇百怪各有不同,若是遇到药性相冲的时候,他便独自受下。
他不怕苦,再辣再辛他也甘之如饴,只要能好起来,其余他都不在乎。他尚有报复未成,家族旁支不堪重用,侯府本就仰仗老侯爷昔年威望度日。
江珩是侯府唯一的希望。他的存在是为了江氏一族的百年荣华,儿女情长在家族面前从来算不得什么。
起初府医尚能压制这股毒素,到最后无计可施,侯爷求神拜佛暗地遍访名医寻来了稍有资历的医者。
曾经有位云游四方的医者认出他中的是浮生醉,与其说是毒,不若说是蛊。
这毒源自西南无色无味,古籍仅有记载其会伤人神智至人痴傻癫狂疯疯癫癫,浮生醉,又作浮生一梦虚。
服下之人非但痴傻还会耗人精血,形容枯槁,直到死前回光返照,又叫人清醒绝望感受四肢百骸如有蚁食,头痛欲裂。
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终七窍流血而亡。中毒者血液也被毒素浸染,因而不能与人相处。
老医者给他开药以毒攻毒可压制药性,随着年轮转换日积月累毒素开始侵蚀骨髓,一旦毒入骨髓,再世华佗也难救。
江珩静静看着白绸包扎缠绕的手腕,习以为常。
“我命你办的事,如何了?”
十一颔首:“已吩咐妥当,时刻盯着钱塘府,一旦有动静便立刻向主子汇报。”
江珩侬艳眉眼攀上倦怠,他阖眼,用力按下胸膛里的一阵翻滚,先经毒发又被放了两碗血,此刻阖眸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不像人。
更像是侯府精心造就瓷娃娃,琉璃似的一碰就碎。他们用这尊贵的瓷像谋求任何可能更进一步的机遇,提线木偶般地度日如年。
“这是醒了?”突兀的嗓音不咸不淡。
寂静破碎,江珩睁眼定定看向来人,年岁不过二十三四,随意地坐在檀木椅上,如此姿态……当真是……
有辱斯文。
迎上江珩的目光,来人轻嗤。
“行了,你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对我没用。”他上前来扯江珩的手,不容抗拒的姿态以至于未曾反应过来的江珩被扯的失了支撑。
重新跌回床榻,江珩蕴了薄怒,偏又说不得什么,只能将一肚子火气压下去,静静地看着那人将他当作死物,翻来覆去打量。
“啧,浮生醉,都这般了还不死,真稀奇。”
“你怎么说话的,我们公子岂是你能大放厥词口出狂言的。”十一腾的站起身,江珩不咸不淡拦住他。
静默半晌,他淡淡掀起眼皮没什么温度。
“梁山,你,可能治?”
时间被拉得有些长了,江珩顿觉自己过于可笑。
他名贯京都,祖父马上英姿,千金裘,一柄银枪随先帝策马定江山世袭侯爵,江珩聪颖兴许能让候府更上一层楼。
先帝病逝,江府作为世家之一难免会让皇帝有所忌惮,时日一未必不会生出嫌隙。
府上精心栽培二十余年,望他延续门楣,望他能复祖父荣光,悉心栽培的期许到头来身中剧毒时日无多。
侯爷求神拜佛暗访名医,母亲日日哭泣翘首以盼。
他抱负未成,功名未立。
他怎敢死,怎甘死。
眼前人不过二十三四,他竟也糊涂到将期许托付,当真是荒谬至极。
江珩啊江珩。
你枉愧家族栽培,你愧对父母期许,圣贤书治不了疾,白玉将碎,琉璃堪忧。
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他微微阖眼倾斜的灯火携浅薄天光,拂了一身还满。
他阖眸,呕出一口血,十一惊慌失措,他抬手慢条斯理用帕子擦拭掉唇边血泽。
一线幽魂,他也似鬼魅般生气全无,惨白一片,只静静地抬眸看着那漫不经心的青年。
烟缭雾绕,天黑如幕,雷霆一声闷响,积压许久的雨又落了下来,模糊了那侬艳的眉眼。
梁山轻嗤,摇摇头:“治不了。”
意料之中,江珩只是平静地颔首。
这三个字他习以为常,一听,就听了两年。
“不过我倒是好奇你这毒是从何而来,若是你知道下毒的人不若改日给我引荐引荐,我也想知道这失传已久的浮生醉因何重现江湖。”
江珩闻言无甚感觉:“只怕是没机会了。”下毒之人早在他饮尽杯中酒那日被暗中处死,幕后之人杀人灭口,再无线索。
梁山佯装惋惜,轻笑松开他的手:“我曾在西南遇到过一个少年,医术高超,擅长制蛊解蛊,以毒攻毒。”
十一心直口快:“他能救公子是不是?”
梁山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十一蹙眉:“那你这是何意,说也是白说。”
梁山轻笑:“就算能,人也不一定愿意,更何况那人出自苗寨又是一方祭司,除非身死叛逃,否则永世不出苗疆。”
苗疆制蛊,天下皆知,但苗疆也是朝廷所头疼的地方。关键在于每一届的苗疆大祭司都脾性古怪,不愿臣服归顺朝廷。
梁山曾在苗疆呆过苗疆祭司除非身死叛逃,永世不出。
十一哭丧着脸:“若非是当年那庄事,您又何至于此。如果没有太子,您是否就不会是这般模样了。”
江珩阖眼,他知十一是替他打抱不平,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扯出太子。
江珩冷了声:“十一,慎言。”
十一知道自己多嘴了,便也不再言语。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在这世上,本就是黑白无界限,一念之间,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好半晌,江珩徐缓睁开眼,满目空洞,分明年岁尚轻,却又生了白发沧桑的悲怆。
“生死由命。”
他垂眸,轻轻地吁出一口气。
“此乃我命,怨不得任何人。”
生死由命,这是他命里的劫,他不该怨任何人,替太子买卖,替侯府险中求贵时,他就早已做不成他自己。
幕燕鼎鱼,到头来不过黄土一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