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时,身旁的人已经收拾完毕。
黑色双肩包背在肩上,身姿挺拔,清冷孤绝。
谢凛习惯性拿出伞,正要起身,脚步微微一顿。
余光看见温予希空空如也的手心。
没有伞。
“你没带伞?”
这是谢凛主动对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听不出关心,只是单纯随口一问。
温予希动作一顿,挠了挠后脑勺,坦然承认:“忘带了,早上出门急。”
他向来粗心,下雨从来不记得备伞。
赵宇听见,转头笑道:“没事,我伞大,咱俩挤一把。”
“不用。”
清冷的声音突然插入。
谢凛拿着黑色雨伞,目光落在温予希身上,语气依旧淡漠,不带任何情绪:“我送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温予希耳朵里,莫名清晰刺耳。
温予希愣住,睁大双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送我?”
在他印象里,谢凛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同行,放学永远孤身一人。
这样冷淡孤僻的人,居然主动提出送他回宿舍?
赵宇也愣住了,嘴巴微张,一脸震惊,默默看了看谢凛,又看了看温予希,悄悄退后一步,十分识趣:“那……那我自己先走,予希,你有人送我就不管你了。”
说完,拎着书包飞快溜走,不给两人拒绝的余地。
过道人流稀少,雨水敲打屋檐,发出哒哒轻响。
空旷的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温予希心跳莫名乱了一拍,指尖微微蜷缩,别扭开口:“不用,我可以等雨停,或者跑过去。”
没必要麻烦这个人。
他不习惯接受别人突如其来的好意,尤其是谢凛。
太过别扭,太过隐晦,让人心里发痒。
谢凛看着他逞强的模样,漆黑眸子平静无波:“淋雨会感冒。”
语气直白,没有多余修饰。
清冷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依旧冰凉的手指上。
明明怕冷,体质偏弱,还总爱硬撑。
温予希被他一句话堵得无话可说,抿紧嘴唇,沉默几秒,硬着头皮开口:“行吧,麻烦你。”
他高傲,不肯直白示弱,语气依旧硬邦邦。
谢凛没有多余回应,握着黑色伞柄,率先迈步走出教室。
雨丝细密,凉意扑面。
黑色雨伞撑开,遮挡住头顶落下的雨水。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走廊外沿。
伞柄在谢凛手中,他下意识把伞往右边倾斜大半。
黑色伞面遮住温予希全部身形,少年肩膀干燥温暖,没有沾染一滴雨水。
而谢凛左侧肩膀,布料早已被冰冷雨水打湿,深色布料沾水颜色变深,贴在肩上。
动作自然,没有刻意思考,下意识偏向他。
温予希无意间偏头,看见他湿透的左肩,瞳孔微微一缩。
伞歪了。
歪得极其明显。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那人单薄的黑色针织外套,冷白的皮肤暴露在阴冷空气里。
“你伞歪了。”温予希下意识提醒。
“没有。”谢凛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明明就是歪了。
温予希心里清楚,却没有拆穿。
潮湿的风轻轻吹过,两人距离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谢凛身上那股清冽冷香混杂着潮湿的雨水味道,完完整整笼罩住温予希。
冷、干净、安静、让人安心。
路上偶尔有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
育英中学谁都知道,谢凛不爱与人接触,不近人情,独来独往。
现在却主动撑伞,偏伞护着身旁张扬耀眼的少年。
两人气质截然相反,一个热烈盛夏,一个孤寂凛冬,并肩走在朦胧雨雾里,格外惹眼。
一路沉默,没有多余交谈。
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积水顺着台阶流淌。
温予希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身旁的人。
少年左肩彻底湿透,黑色布料颜色暗沉,贴着肩膀,看着就冷。
明明怕冷的是他,淋雨的却是对方。
温予希喉结轻轻滚动一下,语气难得放软,没有之前的尖锐傲气:“谢谢你,还有……伞歪了,你肩膀湿了。”
谢凛垂眸看向他,眼底情绪淡淡的,看不出波动:“没事。”
又是没事。
永远轻描淡写,永远不在意自己。
温予希咬了咬下唇,鬼使神差开口:“下次我请你吃饭,算我谢谢你。”
他不喜欢欠别人。
人情、帮助、善意,全部要一一还清。
谢凛指尖捏着伞柄,雨水顺着伞尖滴落,砸在积水里,泛起细小涟漪。
他沉默两秒,薄唇轻启,声音清清淡淡:“好。”
一字应允。
没有拒绝,没有推脱。
灰蒙蒙的雨天,潮湿阴冷。
宿舍楼下,两个少年面对面站立。
黑色雨伞,歪斜的伞面,湿透的左肩,藏在冷淡之下的温柔。
温予希看着谢凛清冷漂亮的眉眼,心里第一次直白承认。
这个人,真的不坏。
只是太冷,太孤单,太不会表达。
谢凛目送他上楼,直到少年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随意把歪斜的伞面摆正。
左肩冰冷潮湿,寒意顺着布料渗进皮肤。
可心底某处,却莫名温热一片。
风吹雨落,城市朦胧。
凛冬的冰山,悄无声息,为盛夏倾斜了一次伞。
没有人刻意言说,没有人直白告白。
只有潮湿的风和冰冷的雨水记得。
他隐晦又克制的温柔,永远只给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