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明稍稍找回了些神智,笑着看着眼前的大块头,陵光呆愣痴傻、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是滑稽。然而胃里翻腾起炙热的酒气,快速涌上了喉头。漱明脸色一变,踉跄地奔至廊外,扶住栏杆,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吐得昏天黑地,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吐完了,脸颊泛红,他擦拭掉嘴角的秽渍,迎着风大口地哈气,迷迷糊糊地说:“好热啊。”
酒精直冲脑门,他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陵光紧跟上去,轻轻地拍打他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吐出来会好过些。”
他见安迪已略有好转,便扶起他往厢房走去。也许是肚子里残存的酒水经颠簸后又酝酿出一波威力来了,没走几步,漱明挣扎着推开陵光,伏下身子又呕吐起来。然而此刻已无多少酒水可吐。烧灼的脏腑更是令人倍感痛楚,漱明缩成一团,迭迭叫苦:“这什么破酒,喝了叫人这么难受……”
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神兽幼崽:“小光,我难受……快给我弄一碗醒酒汤。醍醐汤最好……你快让姑姑给我熬一碗来……”
陵光却一动不动。漱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睁开湿漉漉的眼眸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你为什么还不去?”
陵光凝滞半晌,才开口,声音很低:“褚钥姑姑已经不在了。你要我到哪里去讨她做的醍醐汤?”
漱明脑子如浆糊一般。他眼前一黑,往后一倒,终于不省人事。
陵光深深地叹口气,弯下腰把这摊烂泥重新背起来,喋喋地埋怨道:“太胡来了,太胡来了!”
云中阙的琉合宫内乱作一团。原因竟是里面的那位特殊客人——安迪。
凡人醉酒,醉到如此这般,随行的医官们不禁连连摇头。倒不是情况有多么严重,而是这小小宫殿里的氛围,实在令人压抑。
殿下一脸凝重地看着榻上的病人,帝君衣不解带地从旁照顾,云家主及大臣侍卫皆不远不近地候着。琉合宫里聚集着云襄天里最重要的人。这样的阵仗,太医们没见过几次。
太医们围在榻前流水般地诊治:把脉的、施针的、热敷的……众人愁眉不展,面面相觑。惟有榻上那人一直昏睡,不明状况。
安迪在一旁直摇头,他不是担心“自己”要死了,而是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陵光龟缩在一旁,有些不安。自他将人背进琉合宫后,大家不知如何得到了消息,纷纷涌进这里。尤其是帝君的态度令人匪夷所思,陵光担心的事是:帝君是否和自己一样,发现了其中端倪?
陵光摇摇头,百感交集:胡闹啊,真是太胡闹了。不过,也合情合理了。漱明怎么可能转变那么快,突然就原谅了帝君,原来是安迪“从中作梗”的缘故。
陵光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殿下”,摇摇头。
榻上的人虽未醒,但在太医的治疗下已经散了大半酒气。等太医拔去了针,“安迪”开始不安地翻动,口中喃喃道:“热……好热……”
说着,他拉开了衣领。
为首的太医是中泽天百草原的陶素,是个女医者。她拉起安迪乱动的手,塞进被子里,却被一旁的帝君推开了。
天举的动作很自然,顺势就坐到了床边。陶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默默退到一旁。
“想必人已经没事了,你们都退下吧。”天举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他转头对着床榻边的“漱明”说:“你也去休息吧。人哥哥替你照看着。”
安迪不知该作何反应。陵光立刻上前劝导:“是啊是啊,殿下还是赶紧休息去吧。”
安迪皱着眉头看着醉成烂泥的“自己”,又对上帝君的眼睛,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敏锐地回头看向陵光,陵光还在向自己点头,安迪狐疑:陵光这么着急让自己离开,难道是有话要说?
这种感觉在陵光坚定的眼神中,变得更加确定。于是安迪立刻和陵光离开了。
可是陵光将安迪送进安排好的寝殿后,便转身离开,什么话也没有说。
这很不对劲!
安迪唤住了他:“陵光,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陵光回头,他抬起手,食指放在嘴巴上,然后摇了摇。
安迪看得心惊肉跳,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完了,陵光知道了!这块大木头是怎么知道的?
陵光放下手,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青石板路,抬眸对着安迪点点头,再挥手示意他赶紧进去。
安迪合上了门。他靠着门,仔细回忆方才陵光一连串的动作,分析每一个动作的含义:禁声的意思是不要说话,摇了摇意思是自己什么都不会说,低头看脚下是要自己看清脚下的路,最后点头是叫自己好自为之?
什么时候露的馅的呀?还有谁发现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安迪在心中哀嚎。
琉合宫内,烛火幽微。帝君挽起袖子,一遍一遍地给榻上的人擦拭身体。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擦完了额头,擦脖颈;擦完了脖颈,擦手臂。一次一次地叹气。他看着床榻上这张陌生的脸,出神。看着看着,眼前浮现出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他心心念念了好久好久的人。
可是幻象不能持续很久,因为现实太过真实。尽管自己分明知道这灵魂是那个人,可是他无法接受他存在于这具身体里。
“不胜酒力还不停地喝,贪杯的傻瓜。”他小声嗔怪,勾勾熟睡的人鼻子,又感叹地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地回到我身边呢?”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定定落在那张沉睡的脸上。
“我已经等待了这么久。我一直在为你改变,你觉得现在的我好吗?是你的期望的样子吗?”天举轻轻吐出一口气,混杂着弱不可闻的呼唤,“明明……”
被子下,那只紧握的手脉搏平稳。安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天举就是感到,他已经醒了,他听见了。
天举拂了拂他额头的碎发,吹灭了床头的灯烛。黑暗温柔地落下来,将一切都藏进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