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回去,回不去了。
但陈小满——他还有机会。他不用经历灭门,不用背负血仇,不用在十五岁的年纪,看着至亲倒在血泊里。
陈烬收回目光,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亮。
他想起刚才谢寻舟说的那句话——“你别总是一个人撑着。”
谢寻舟是对温叙白说的。
但他觉得,这话也是对他说的。
他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衣襟里的墨玉坠。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
但月光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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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烬走出房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大堂里。
谢寻舟在和温叙白抢最后一个包子。苏晚凝在给陈小满盛粥。苏玄凛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寻舟和温叙白抢包子——实际上是在看苏晚凝有没有被热粥烫到。
凌西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把短匕,看到陈烬下楼,匕首停住了。
“今天脸色好了一点。”她说。
“嗯。”陈烬在她旁边站定,“睡了几个时辰。”
“难得。”
“确实难得。”
两人沉默了一瞬。
凌西忽然开口:“地下的事,你想好了吗?”
陈烬看着大堂里那群人——谢寻舟终于抢到了包子,得意洋洋地咬了一口,温叙白趁机把他碗里的粥倒进了自己碗里。谢寻舟发现的时候,包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苏晚凝笑出了声。苏玄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陈小满端着粥碗,看着谢寻舟的表情,也笑了。
“还没有。”陈烬说,“但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不是我一个人做决定。”他说,“他们的命和我绑在一起,我得跟他们商量。”
凌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手里的匕首转得更快了——那是她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陈烬走进大堂,在桌边坐下。
陈小满立刻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陈烬哥,粥。”
“谢谢。”
陈小满愣了一下。陈烬很少说“谢谢”。他总是用“嗯”“知道了”“别废话”来代替。今天他说了“谢谢”,陈小满反而有点不习惯。
“不用谢。”陈小满小声说。
陈烬喝了一口粥,放下碗。
“我有话跟你们说。”
大堂里安静了。
所有人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烬把帛书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沈渡给的这个血祭仪式,我看了很多遍。”他说,“如果我做,我还有十年。如果我不做,封印十年内会崩溃,那个东西会出来。到时候,不是只有我会死。”
他没有说“我们”,他说“我”。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我”,其实是“我们”。
“我还没有做决定。”陈烬说,“但我想知道你们的想法。”
谢寻舟放下包子,难得正经。
“我的想法很简单。”他说,“不管你做不做,我们都在一起。你做,我们陪你。你不做,我们也陪你。”
温叙白点头:“谢寻舟的话虽然糙,但道理是对的。同生契不解,我们的命就在一起。你做任何决定,都会影响我们。所以你不应该一个人扛。”
苏晚凝小声说:“我跟着哥哥。哥哥跟着陈公子。所以我也跟着陈公子。”
苏玄凛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陈烬。
“你做决定之前,先把仇报了。”他说,“别带着遗憾下去。”
陈烬沉默了片刻。
“……好。”
凌西收起匕首,直起身。
“那现在的问题不是‘做不做’,是‘什么时候做’。”她说,“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先把该查的事查完,该杀的人杀了。最后——如果到时候还没有别的办法——”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到时候还没有别的办法,那就做。
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小满忽然开口:“陈烬哥。”
所有人看向他。
陈小满攥着勺子,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我不知道什么封印,什么十年。我只知道,你是陈家的人。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别赶我走。”
陈烬看着他,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不赶你。”他说。
陈小满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继续喝粥。
苏晚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陈小满接过帕子,小声说了句“谢谢”,把脸埋在帕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晚凝看着他,鼻子也酸了。她转头看向苏玄凛,苏玄凛正看着她。
“别哭。”他说。
“我没哭。”她嘴硬。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苏玄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晚凝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段对话,是陈烬和陆疏月之间的“暗号”。哥哥怎么会知道?
她看着苏玄凛,苏玄凛已经转过头去,面无表情地喝粥了。
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苏晚凝低下头,弯了弯嘴角。
风吹的。嗯,风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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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陈烬去了聚宝斋。
他没有带任何人。
沈渡在三楼等他,茶已经泡好了。两杯,面对面。
“想好了?”沈渡问。
“还没有。”陈烬坐下,“但我来问你另一件事。”
“什么事?”
“陈家灭门的仇人,你知道多少?”
沈渡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确定现在要问?”
“确定。”
沈渡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烬。
“我知道一些。”他说,“但不多。陈家灭门那天,沈家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母亲派人去陈家,到的时候,满院子的尸体。你父亲不在了,你也不在了。他们在后山找到了你母亲的尸身——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沈渡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很小,方方正正,用褪色的蓝布裹着。
陈烬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枚发簪。银质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他认得这枚发簪。
母亲每年桂花开了的时候,都会戴它。
“我母亲让人把你母亲的遗体收敛了,葬在后山。”沈渡的声音很轻,“这枚发簪,她一直留着。她说,等有一天你来了,还给你。”
陈烬握着那枚发簪,指尖冰凉。
银质的簪身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暗,但簪头那朵桂花依然栩栩如生。他想起母亲戴这枚发簪的样子——站在桂花树下,风吹起她的裙摆,她回头看他,笑着说:“阿琰,你来。”
他那时候在练剑,不耐烦地说:“等一下。”
他没有去。
他以为有很多个“等一下”。
没有了。
陈烬把发簪收进衣襟里,和墨玉坠放在一起。
“仇人是谁?”他问。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沈家查了几年,查到了一些线索。”沈渡的声音很低,“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家族。是一个组织。他们不修仙,不修魔,不修幽冥。他们修的是——杀戮。”
“组织叫什么名字?”
“无面。”
沈渡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放在桌上。
画像上的人没有脸。不是被涂掉了,是本来就没有。画师画了一张完整的人脸——五官俱全,眉眼分明——但看过去的时候,却觉得那张脸是空白的。记不住,留不下,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就消失了。
“他们的人,每个人都有这种能力。”沈渡说,“你见过他们,但你记不住他们的脸。你听过他们的声音,但你记不住他们的语调。他们像影子——看得见,抓不住。”
陈烬盯着那张画像。
无面。
他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他知道,这不是沈渡在编故事。因为他见过——陈家灭门那晚,冲进院子里的人,他后来怎么都想不起他们的脸。他以为是自己受了刺激,记忆出了差错。
不是。
是因为他们本就是“无面”。
“他们在找什么?”陈烬问。
沈渡看着他。
“在找你。”
陈烬的手指收紧了。
“陈家灭门那晚,他们翻遍了整个陈家,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沈渡的声音很轻,“然后他们发现,那个东西不在陈家。在你身上。”
“什么东西?”
沈渡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烬。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如果你知道了,那个东西就会觉醒。不是十年后,是现在。”
陈烬攥紧了拳头。
“那我什么时候能知道?”
“等你准备好了。”沈渡回头看他,“等你决定做血祭仪式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你。”
陈烬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我永远不做呢?”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就永远不知道。”他说,“那个东西会跟你一起进坟墓。无面的人会继续找你。你身边的人会继续被你连累。但至少——你不会变成你父亲那样。”
陈烬站起身。
“我不会永远不做。”他说。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烬把画像收好,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沈渡。”
“嗯。”
“谢谢你留着这枚簪子。”
沈渡没有回答。
陈烬走下楼梯。
沈渡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杯凉透的茶。
“不用谢。”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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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烬回到客栈。
他把那枚银发簪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陈小满端着饭菜进来,看到发簪,愣了一下。
“陈烬哥,这是……”
“我娘的。”陈烬说。
陈小满把饭菜放下,站在旁边,看着那枚发簪。
“很好看。”他说。
“嗯。”
陈小满没有问为什么这枚发簪会在陈烬手里,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难过。他只是把饭菜摆好,把筷子放正,然后退了出去。
门关上。
陈烬拿起那枚发簪,轻轻转了转。
银质的簪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母亲的声音。
“阿琰,你来。”
他放下发簪。
“娘。”他说,“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落在那枚发簪上,把它照得像一弯新月。
陈烬把发簪收进衣襟里。
然后拿起筷子,吃饭。
饭是凉的。
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