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条折好,交给凌西。
“能送到陆家吗?”
凌西接过纸条:“陆家有专门的传讯渠道。三天内能到。”
“谢谢。”
凌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烬站在窗边,看着巷子里那户人家的后院。歪脖子枣树还在,枣子比前几天红了一些。再过一阵子,应该就能吃了。
他想起陆疏月塞给他的那枚灵果。
甜的。
很甜。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三天后,陆家。
陆疏月收到了一张纸条。
她正在院子里练剑,一只纸鹤从空中落下,落在她的剑尖上。纸鹤折得很粗糙,一看就不是专业传讯弟子折的——边角翘着,翅膀一高一低,像只瘸了腿的鸟。
她放下剑,拆开纸鹤。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笔迹清瘦冷硬,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我还活着。没受伤。别担心。你也是。”
陆疏月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署名。
但她认得这笔迹。
她从小到大,看了十几年。
她弯了弯嘴角,然后弯下腰,捂着嘴,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她没哭。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衣襟里,和月魄玉佩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剑,继续练。
剑光如匹练,在院子里翻飞。
比平时快了几分。
也比平时利落了几分。
---
云州城,客栈。
陈烬站在窗边,看着天边飞走的那只纸鹤。
他不知道陆疏月收到纸条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笑,也许会说“字还是这么丑”,也许什么都不说,把纸条收起来。
他希望她别哭。
他最怕她哭。
小时候她哭,他不会哄,只能把袖子递过去。她说“擦擦”,他说“你自己擦”。她哭得更凶了。
后来他学会了。
——不是什么高明的办法。就是在她哭之前,让她别哭。
“别哭了。”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嗯。风很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
陈烬从窗边走开,坐回桌前。
他取出沈渡给的帛书,铺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血祭仪式。血脉同化。封印加固。十年。
他把帛书折好,收起来。
然后取出那枚黑色令牌,看着上面那个幽冥文。
他不认识那个字。
但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那个字代表什么——是“封印”?是“牢笼”?还是那个东西的名字?
他起身,走出房间。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谢寻舟从隔壁探出头。
“聚宝斋。”
“又去?”
“有问题?”
“没有没有。”谢寻舟缩回头,小声对温叙白说,“他最近跟沈渡走得太近了,我有点担心。”
温叙白翻了一页书:“担心什么?”
“担心他被沈渡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那种。”温叙白顿了一下,“他是那种——明知道会被卖,也要去数钱的那种。”
谢寻舟:“……你这形容怎么听着更让人担心了?”
温叙白没有回答。
他翻到下一页。
---
聚宝斋三楼。
沈渡似乎早就料到陈烬会来。
茶已经泡好了,两杯,面对面放着。
“想好了?”沈渡问。
“没有。”陈烬坐下,没有碰茶,“我来问别的事。”
“什么事?”
“那个幽冥文。”陈烬取出黑色令牌,放在桌上,“刻在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
沈渡看了一眼令牌,沉默了片刻。
“囚。”
“囚?”
“囚禁的囚。”沈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那个东西的名字,沈家不知道。上古时期布下封印的人,把它称为‘囚’——被囚禁之物。后来叫习惯了,就成了它的名字。”
陈烬看着令牌上那个扭曲的字符。
囚。
被囚禁的。
在地下,在封印里,在血槽阵纹之下。
“它有自己的意识吗?”他问。
“有。”
“它能思考?能感受?能……和人交流?”
沈渡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陈烬没有回答。
沈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
“你想和它谈条件?”
“不行吗?”
“你知道你祖父是怎么被附身的吗?就是因为他以为自己能和它‘谈条件’。他以为他能利用它的力量,结果被它吞噬了意识。”沈渡的声音沉了下来,“它不是人。你不能用人的逻辑去揣测它。”
陈烬沉默。
“别做傻事。”沈渡说。
“我不做傻事。”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傻事。”沈渡的语气难得有些急躁,“你以为你一个人去闯地下,不是傻事?你以为你从聚宝斋门口救走那七个人,不是傻事?你以为你来问我这个字的含义,不是傻事的开端?”
陈烬看着他。
“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说,“它能交流吗?”
沈渡闭上了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烬,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疲惫。
“能。”他说,“但你不该去试。”
陈烬把令牌收起来,站起身。
“谢谢你的茶。”
“你没喝。”
“下次喝。”
他走了。
沈渡坐在窗边,看着陈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端起陈烬那杯没喝的茶,自己喝了。
茶已经凉了。
苦的。
---
陈烬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夕阳把整条西街染成了金色。聚宝斋的金字匾额在夕光中闪闪发亮,像一块真正的金子。
他摸了摸衣襟里的黑色令牌。
囚。
那个东西的名字。
能交流。
他不能和自己体内的“种子”交流——因为它还没有觉醒,它只是潜伏着,沉睡着。但地底下那个东西,那个被囚禁了数千年的存在,它已经醒了。
它一直在“进食”。
一直在等待。
等待封印崩溃,或者——等待有人打开门。
陈烬停下脚步,站在街中央。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能打开门。
但他可以隔着门,和它说话吗?
他不知道。
沈渡说“不该去试”。
但他没有说“不能”。
陈烬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夕阳在他身后沉了下去。
暮色四合,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走到客栈门口,推开门。
陈小满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两碗粥,看到他回来,眼睛一亮。
“陈烬哥!吃饭!”
陈烬看着那两碗粥,想起陆疏月说的“吃不吃?不吃我倒了”。
他走过去,坐下,端起粥碗。
“吃。”
粥是温的。
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