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陈小满比陈烬想象中要安静。
第二天一早,陈烬下楼的时候,发现陈小满已经坐在客栈大堂里了。他穿着昨天那身皱巴巴的衣裳,头发也没梳好,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两个馒头,但没动。
“怎么不吃?”陈烬在他对面坐下。
“等你。”陈小满说。
“等我干什么?”
“你让我跟着你,那你就是我……算是师父?还是家主?我不太懂。”陈小满认真地看着他,“长辈要先动筷,这是规矩。”
陈烬沉默了一瞬。
规矩。陈家是有很多规矩。吃饭时长辈先动筷,见长辈要行礼,修炼不可懈怠,待人不可倨傲——他小时候被这些规矩烦得要死,现在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嘴里听到,却觉得鼻子有点酸。
“吃吧。”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这里没有长辈。吃个饭不用等。”
陈小满“哦”了一声,端起粥碗,喝得很慢。他喝粥的时候不发出声音,筷子也不会碰到碗沿——这些都是陈家规矩教出来的。一个外门弟子的儿子,规矩学得比嫡系还认真。
陈烬看着他的吃相,没有说什么。
谢寻舟从楼上下来,看到陈小满,眼睛一亮:“小家伙起来了?”
“我不小。”陈小满放下粥碗,认真地说,“我十五了。”
“十五还不小?”谢寻舟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想揉他的头。
陈小满躲开了。
谢寻舟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不小不小。”
温叙白从谢寻舟身后走过来,在陈小满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陈小满面前。
“培元丹。一天一颗,吃七天。”温叙白说,“你在山洞里待了几天,灵气有些亏虚。”
陈小满看着那个瓷瓶,又看了看温叙白,嘴唇动了动:“……谢谢。”
“嗯。”
陈小满把瓷瓶收进衣襟里,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碎了。
陈烬看着这一幕,垂下眼,继续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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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陈烬把那七个人叫到了一起。
客栈大堂里,七个人站成一排,面色各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修为最高的筑基五阶,最低的炼气期六阶。他们都是散修,被掳走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在云州城闲逛时被人下了药,有的在城外采药时被偷袭,有的甚至连怎么被抓的都不知道。
陈烬看着他们。
“你们可以走了。”他说,“从云州城南门出去,走官道,不要回头。聚宝斋的人不会再追你们。”
七个人面面相觑。
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拱手道:“恩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陈烬。”
“陈恩公,聚宝斋势大,您救了我们,他们会不会——”
“不会。”陈烬打断他,“要动手昨晚就动了。他们不动手,说明不想动手。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中年男人还想说什么,陈烬抬手制止。
“不用谢。不用报。就当没见过我。走吧。”
七个人沉默了片刻,一个接一个地朝陈烬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筑基五阶的女修。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烬一眼。
“陈公子。”她说,“云州城的事,比您看到的要深。聚宝斋只是台面上的东西。地下的东西,才是真的吃人。”
“地下?”
“云州城底下,有东西。”女修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曾经被关在一个地窖里,听到了下面传来的声音。不是人声,也不是兽声。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听着心里发寒。”
陈烬的眉心拧了起来。
“那个地窖在哪儿?”
“我不知道。”女修摇头,“我被蒙着眼带进去的。出来的时候也是蒙着眼。但我记得——很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灵气被抽走的冷。”
她说完,朝陈烬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客栈大堂里安静下来。
谢寻舟皱眉:“地下有东西?什么东西?”
“不知道。”凌西靠在门框上,“但她说的那种‘灵气被抽走的冷’,我在聚宝斋周围探查的时候也感觉到过。很淡,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在哪个位置?”
“聚宝斋正下方。但地表的灵纹和建筑结构我都查过了,没有任何通往地下的入口。”凌西顿了顿,“除非入口不在聚宝斋里面。”
“那在哪儿?”
凌西摇头。
陈烬沉默了很久。
聚宝斋。地下。失踪的修士。沈渡。
这些东西像碎掉的拼图,在他脑子里散落一地。他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但还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沈渡。”他忽然开口,“他今天会来吗?”
没有人回答。
沈渡昨天说了“三天后见”。但他没有说在哪里见,也没有说见面的目的是什么。陈烬只知道,沈渡对他有兴趣——但“兴趣”这个词太模糊了。可以是善意,可以是恶意,也可以只是单纯的好奇。
他不想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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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烬一个人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但苏玄凛猜到了。
“去找沈渡?”苏玄凛在客栈门口拦住他。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苏玄凛看了他两秒,侧身让开。
“别死了。”他说。
陈烬看了他一眼。这句话最近听得太多了——陆疏月说,凌西转达,现在苏玄凛也说。他以前觉得这种话多余,现在听多了,竟然觉得有点……不讨厌。
“死不了。”他说。
聚宝斋下午比上午冷清。
陈烬走进大门的时候,昨天那个伙计迎上来,看到他的脸,笑容微微一僵,然后恭恭敬敬地把他请到了三楼。
三楼是聚宝斋的贵宾室,不对外人开放。陈烬走进去的时候,沈渡正坐在窗边喝茶。
白衣,白玉佩,白瓷茶杯。他整个人像是从月光里裁下来的一角,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来了。”沈渡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喝茶。”
陈烬在他对面坐下,但没有碰茶杯。
“你昨天说三天后见。”他说,“今天才第二天。”
“提前了不行?”沈渡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昨天救走的那七个人,都安置好了?”
“他们走了。”
“走了就好。”沈渡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聚宝斋不会追。我跟底下的人说过了,那笔货——不算了。”
陈烬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因为你来了。”
“什么意思?”
沈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茶杯的杯沿,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陈烬。”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温和,像在哄小孩,“你知不知道,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
陈烬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昨天说过了。”
“但我没说完。”沈渡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陈烬脸上,“你母亲当年来找我母亲,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求你。”
“求什么?”
“求你一条命。”
陈烬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母亲知道陈家迟早会出事。”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来找我母亲,说如果有一天陈家不在了,希望沈家能护住你。我母亲答应了。”
陈烬沉默了很久。
“陈家的事,沈家有没有参与?”他问。
沈渡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终于没有了笑意。
“没有。”他说,“沈家不参与这种事。”
“那沈家参与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烬。
“云州城底下,确实有东西。”他忽然说,“但那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能做的,只是不让它浮上来。”
“什么东西?”
沈渡回头看他。
“你真的想知道?”
陈烬没有犹豫:“想。”
沈渡看了他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中间刻着一个古篆字——那是一个陈烬不认识的字符,但笔画之间流转着淡淡的黑气,不是灵气,也不是魔气。是另一种东西——阴冷、湿黏、像在地底埋了千年的枯骨上长出的苔藓。
“三天后,拿着这个,来城北的义庄。”沈渡说,“我带你去见。”
“见什么?”
“你想查的东西——失踪的修士、地下的东西、陈家灭门的真相。”沈渡看着他,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都在这下面。”
陈烬拿起那枚黑色令牌。
令牌触手冰凉,那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像一条蛇,缠住了他的手腕。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沈渡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母亲当年求过我母亲。”他说,“我答应过我母亲,如果有一天你来了,我会护你。”
“只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