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筑基四阶,散修,没背景。”温叙白重复了那几个词,“他们在挑人。不是随便抓的,是筛选过的。好下手的、不会有人追究的。”
“买家是谁?”苏玄凛问。
“不知道。”陈烬说,“但‘凑够十个一起送走’——说明这不是本地的事。失踪的人被运到了别处。”
“你见到沈渡了?”凌西忽然问。
陈烬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凌西顿了顿,“白衣,温润,笑起来没有温度——陆长老的描述。”
陈烬沉默了一瞬:“他主动找上我的。”
“主动?”谢寻舟皱眉,“他认识你?”
“不知道。”
“他说了什么?”
陈烬把沈渡的话重复了一遍。
温叙白听完,眉心微蹙:“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陈烬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巷子里那户人家的后院,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手。
“他来找我,说明他已经注意到我了。”陈烬说,“与其等他出招,不如我先动。”
“你要怎么动?”谢寻舟问。
陈烬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明天,我去聚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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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烬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黑白双剑留在了客栈。
“你空手去?”苏玄凛皱眉。
“带剑去,是挑衅。空手去,是客人。”陈烬把衣襟整了整,“聚宝斋是做生意的地方,不会对客人动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渡想见我。他昨天已经试探过了,今天我不去,他反而会起疑。”
谢寻舟靠在门框上:“要不要我陪你?”
“你去了会打架。”
“我不——”
“你上次在陆家,跟陆家的护卫打起来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
谢寻舟闭嘴了。
温叙白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让他一个人去。”
苏晚凝小声说:“陈公子,你小心。”
陈烬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出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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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宝斋白天比晚上热闹。
陈烬走进大门的时候,一个穿着青色衣袍的伙计迎上来,笑容满面:“公子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灵器、丹药、符箓、古籍,应有尽有。”
“随便看看。”陈烬说。
伙计没有多问,退到一旁,但目光一直跟着他。
陈烬在一楼的柜台前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陈列的灵器和丹药。东西都摆在透明的水晶柜里,下面垫着丝绒,看着很精致,但价格也精致——随便一件,都是普通散修攒一年的灵石。
他走到二楼。
二楼比一楼冷清,只有几个客人,在看古籍和符箓。陈烬的目光在一排古籍上停了停,然后转向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的是山水,笔墨浓淡有致,落款是“沈渡”。
沈渡还会画画。
陈烬看着那幅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从容有度。
“小友喜欢这幅画?”
陈烬转身。
沈渡站在楼梯口,今日换了一身浅蓝色的长袍,腰间依旧是那枚白玉佩。他看着陈烬,眼含笑意的样子,温和得不像一个筑基九阶巅峰的修士。
“我不懂画。”陈烬说。
“那你在看什么?”
“看画里的人。”
沈渡微微挑眉:“画里没有人。”
“有。”陈烬看着他的眼睛,“画山水的人,画的是自己的心境。山高水长,孤高自许——沈公子是在告诉看画的人,你不屑与凡俗为伍。”
沈渡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昨晚不同——昨晚的笑是客套,今天的笑带着几分真实的兴味。
“有趣。”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陈烬。”
“陈烬。”沈渡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烬,余灰。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不太吉利。”
“我父母已经不在了。”
沈渡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抱歉。”他说。
“不必。”
沈渡看了他两秒,忽然说:“你不是来买东西的。”
“我是来打听事的。”
“打听什么?”
陈烬看着沈渡的眼睛。
“云州城最近失踪了二十三个修士。”他说,语气平淡,“沈公子知道吗?”
聚宝斋二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那几个客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连伙计都不见了。只剩下陈烬和沈渡,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尺距离。
沈渡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他只是看着陈烬,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但那是冷的。
“年轻人,”沈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有些事,不该你管。”
“如果我偏要管呢?”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
筑基九阶巅峰的灵压如山岳倾塌,骤然压落在陈烬身上。
陈烬没有退。
他的膝盖微微弯曲,脊背却挺得笔直。筑基八阶初期的灵力在体内疯狂流转,硬扛着那股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压力。
他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有说。
沈渡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灵压骤然收回。
“有意思。”沈渡笑了,这次是真笑,“筑基八阶,扛我九阶巅峰的威压,一步不退。你师父是谁?”
“没有师父。”
“自学成才?”
“算是。”
沈渡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
“你打听失踪的事,是为了什么?”
“有人托我查。”
“谁?”
“不能说。”
沈渡笑了一声:“你胆子很大。”
“习惯了。”
沈渡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失踪的事,我知道。”他说,“但不是我做的。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那是谁做的?”
沈渡回头看他:“你查下去,会死。”
“我死不了。”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聚宝斋会有一批货送到城外。”他说,“你想查,就去查。但我警告你——只许看,不许动手。动手的话,我不会救你。”
“我没让你救。”
沈渡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扔给他。
陈烬接住。
玉牌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是聚宝斋的标记。
“拿着这个,聚宝斋的人不会拦你。”沈渡说,“但别让我后悔给你这东西。”
陈烬将玉牌收进衣襟。
“三天后,”他说,“我会去。”
他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烬。”
他停步。
“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
陈烬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没有回头。
“你认识我母亲?”他问,声音很平。
“认识。”沈渡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烬站在楼梯口,背对着沈渡,沉默了很久。
“她还活着的时候,”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叹息,“来过云州城。在对面那家茶楼坐了一下午,看着我走出聚宝斋。她让我母亲转告我一句话。”
陈烬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她说——‘阿琰以后可能会来云州城。如果他来了,沈公子能照拂他,就照拂一下。’”沈渡顿了顿,“她是个很好的女人。可惜了。”
陈烬攥紧了衣襟里的墨玉坠。
他没有说一个字。
他走下楼梯,穿过一楼的大堂,走出聚宝斋的大门。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街上,深吸一口气。
三天后。
城外。
他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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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客栈里。
苏玄凛站在窗口,看着陈烬的背影从巷口出现。
他走路的姿势和出门时一样,步伐平稳,脊背挺直。
但苏玄凛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忍。
忍了很久的那种抖。
苏玄凛没有说话,只是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陈烬推门进来,看到那杯水,愣了一下。
然后拿起来,一口喝完。
“查到了?”苏玄凛问。
“三天后,城外。”陈烬把沈渡给的玉牌放在桌上,“有一批货要送走。失踪的人,可能就在里面。”
谢寻舟凑过来看玉牌:“沈渡给你的?他疯了?”
“他没疯。”温叙白拿起玉牌看了看,“他在试探陈烬。”
“试探什么?”
“试探他敢不敢去。”
陈烬把玉牌收回来:“他会失望的。”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巷子里那户人家的后院,歪脖子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聚宝斋的飞檐翘角隐约可见。
三天。
三天后,他会知道真相。
或者——
会死在真相面前。
他不在乎。
因为陆疏月说过——“别死了。”
他答应了。
所以他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