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了客房。
推开门,桌上放着一壶水和一张纸条。他拿起纸条,上面是陆疏月的字——
“喝了再睡。明天早上我送你。”
陈烬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把“送”字写错了,多了一横。小时候就这样,写了十几年还是改不过来。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衣襟里,和墨玉坠放在一起。
然后倒了一杯水,喝了,吹灯,躺下。
但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房梁,想着明天要走了,想着陆疏月说“我送你”,想着她左脸颊上那道被粉盖住的红痕。
他翻了身。
又翻了回来。
黑暗中,他摸出衣襟里的纸条,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送”字还是多了一横。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去,闭上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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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
陆家客房的另一间屋子里,灯还亮着。
温叙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从陆家书阁借来的医书。他看得专注,眉头微蹙,指尖在书页上缓缓移动。
谢寻舟趴在他旁边的桌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剑谱,翻了两页就扔到一边,又捡起来,又扔到一边。
“你能不能安静点?”温叙白头也没抬。
“我很安静啊。”谢寻舟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连呼吸都很小声。”
“你的呼吸不小声。”
“那我憋死算了。”
“别。你憋死了,明天没人帮我端药。”
谢寻舟猛地抬起头,瞪着温叙白的后脑勺:“温叙白,你把我当跑腿的?”
“你主动说要帮我的。”
“那是因为——”
谢寻舟的声音戛然而止。
温叙白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因为什么?”
“没什么。”谢寻舟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闲着也是闲着。”
温叙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谢寻舟没看到。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的伤,”温叙白忽然开口,“还疼吗?”
“不疼了。”
“秘境里那只妖兽拍了你一掌,你左肩的骨头裂了。我给你看过,没那么快好。”
谢寻舟抬起头,皱眉:“你怎么知道的?我没跟你说过。”
“你每次抬左手的时候都会皱一下眉。你自己没注意。”温叙白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药我放在你储物袋里了。白色的瓷瓶,一天两颗,别吃错了。”
谢寻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这人……什么时候放的?”
“你睡着的时候。”
“我睡着的时候你翻我储物袋?!”
“嗯。”
“温叙白!”
“小声点,隔壁有人睡了。”
谢寻舟气得说不出话,瞪着温叙白那张永远温和无害的脸,发现自己根本怼不回去。
他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闷声说:“……谢谢。”
“不客气。”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
“我说你讨厌,你也‘嗯’?”
“你说是就是。”
谢寻舟彻底放弃治疗了。
温叙白低下头,继续翻书。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因为他听到谢寻舟闷闷地补了一句:
“你自己呢?你的伤也没好全,别光顾着看我。”
温叙白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翻过一页书。
窗外,月光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上。一个趴着,一个坐着,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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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竹林边。
苏玄凛站在月光下,背靠着一根竹子,双手抱胸,闭着眼。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站在那里。
脚步声从竹林深处传来,很轻,但在他耳中清晰得像鼓点。
“哥。”
苏晚凝从竹影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月光和灯光在她脸上交错,把她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你怎么还没睡?”苏玄凛睁开眼,看着她。
“睡不着。”苏晚凝走到他面前,把灯笼放在脚边,仰头看着他,“你明天要走?”
苏玄凛沉默了一瞬。
“嗯。”
“跟陈公子一起?”
“嗯。”
“为什么?”
苏玄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晚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不安,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害怕。
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答应过你,”苏玄凛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不会不回来。”
“你答应过很多事。”苏晚凝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上次你说去秘境就回来,结果差点没回来。上上次你说去镇上买药就回来,结果遇到了妖兽,被困了三天。上上上次——”
“晚凝。”
苏晚凝抬起头。
苏玄凛看着她,那张永远淡漠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这次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苏晚凝的眼眶红了。
“那你就不能选不去的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陈公子要走,让他走就是了。你为什么要跟着?”
苏玄凛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些事,我必须去做。”他说,“就像你当年必须在那个雨夜把我捡回去一样。”
苏晚凝愣住了。
“你……你知道了?”
“我一直都知道。”苏玄凛的声音很平,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我被丢在苏家门口的时候,是你第一个跑出来看我的。你拉着我的手,跟你爹说——‘爹,他好可怜,我们养他吧。’”
苏晚凝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那时候才四岁。”苏玄凛说,“你什么都不懂,但你做了一件改变我一生的事。”
“哥……”
“你不是我亲妹妹。”苏玄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但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放不下的人。”
风从竹林间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苏晚凝低下头,用袖子擦眼泪,擦了好几次都擦不干。
“那你答应我。”她的声音闷闷的,“不管去哪里,都要给我传讯。”
“好。”
“一个月至少一次。”
“好。”
“要是忘了——”
“我不会忘。”
苏晚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个兔子。她看着苏玄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抱我一下。”
苏玄凛怔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抱了抱自己的妹妹——不,不是亲妹妹。是那个在雨夜第一个跑出来看他的人。
苏晚凝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一定要回来。”
“嗯。”
“你要是死了,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不认你当哥了。”
苏玄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好。”他说。
苏晚凝从他怀里退出来,吸了吸鼻子,蹲下去捡灯笼。
“你明天走的时候别叫我。”她说,“我不送。”
“好。”
“你偷偷走就行。”
“好。”
苏晚凝提着灯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哥。”
“嗯。”
“苏家永远是你的家。”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苏玄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条红绳——是苏晚凝小时候编的,说是“保平安”,编得歪歪扭扭,丑得要命。
他戴了十年,没摘过。
“苏家永远是你的家。”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转身,朝客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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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陆家东门外。
陈烬到的时候,苏玄凛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袍,储物袋挂在腰间,左手腕上那条旧红绳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你来得早。”陈烬说。
“你没资格说我。”苏玄凛看了他一眼,“你黑眼圈很重。”
“你没睡?”
“睡了。”
“那你黑眼圈怎么来的?”
“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