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多问半句,将柴刀别回腰间,脚步微微加快,默默跟在她身侧,周身气息沉稳,像天生就该陪着她,踏遍这些藏着灵脉的山水。
当晚两人依旧住进嵊州城里那家小客栈,后院家禽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啼,市井烟火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夜深人静,姜晚毫无睡意,独坐窗边,取出两枚碎片放在桌面,烛火摇曳,映得玉片光泽流转。一凉一暖的灵气缓缓相融,如同山间支流汇入江河,慢慢凝成一股浑然天成的气韵。
她闭上眼,催动灵眼,想捕捉岷山深处更清晰的气息。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只是碎片,还有别的——灰蒙蒙的群山之间,裂着一道细缝,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灵气,是一股让她脊背发寒的、古老而沉寂的注视,和天台山腹地里的那道目光,一模一样。从不是巧合,是同一股隐秘力量,贯穿了整条山河灵脉。碎片在召唤她,也在无声警告她,前路藏着未知的凶险。
隔壁房间,陈绥盘膝而坐,腰间古玉静静贴着心口,玉身隐纹微微发烫,他不知这是何缘故,只觉得周身气血,竟顺着窗外山川地气,慢慢平稳流转,这份安稳,从小到大,一直伴着他。
吹灭烛火,夜空被厚云遮盖,半分月色都无,远处溪水潺潺,声响舒缓,像在重复着千年不变的歌谣。
次日清晨辞别嵊州,两人一路往西赶路。官道路面宽阔,却多处破损坑洼,接连走了整日,跨过绍兴地界,往诸暨方向行去。
越往西走,地势变化越明显,高耸的群山渐渐化作连片丘陵,一眼望不到边。田里刚冒头的麦苗浅嫩,经了寒霜,茎叶微微耷拉着,透着几分孱弱。
连赶三日路,终于抵达金华府,城池不算宏大,街市却格外热闹,沿街商铺林立,布匹、粮食、草药、杂货一应俱全,街边腊味铺悬挂的火腿,油亮红润,醇厚香气漫了整条街巷。陈绥买了几张烧饼,两人边走边简单充饥。
“过了金华便是衢州,再往西入江西,从鄱阳湖走水路,顺长江可直入蜀地。”
“若是走陆路呢?”
“山路崎岖绕远,行程要多耗一个月。”
“那就走水路。”
姜晚心底暗暗盘算,走长江水路,逆流而上,过三峡,入岷江。这条路,她在后世的纪录片里看过无数遍,瞿塘峡的雄险,巫峡的幽深,西陵峡的湍急,早已刻在脑海里。如今不是隔着屏幕观望,是要亲身踏足,踩着江水,迎着江风,看两岸连山连绵不绝。守脉人走的路,从不是舆图上画的墨线,是山与水之间,那道藏着灵脉的缝隙。
两人在金华休整一夜,次日再度西行,数日跋涉后抵达衢州小城,城墙低矮朴素,城门守卫松散,对过往行人只草草扫视,并未严加盘问。
踏出城门,正式踏入江西地界,这里的山势,比浙地险峻陡峭数倍,平整官道渐渐消失,只剩曲折山道与碎石小路。山间林木也换了模样,随处可见合抱粗的樟树、楠木,树干挺拔,遮天蔽日。
姜晚放缓脚步,专心感知远方灵息,岷山深处的碎片气息,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眼前。可与此同时,她也察觉到另一股异样——岷山外围,飘着几道若有若无的陌生灵脉波动,不是山野自然灵气,是人为的气息,不止一拨人,在暗中徘徊窥探。心头一沉,瞬间想到贾似道手下的方士,那份隐秘的危机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没告诉陈绥,不是不信任,是时机未到,前路未明,不必徒增顾虑。而她清楚,即便前路凶险,身边这个人,定会护着她,这份笃定,无关相识长短,是血脉与灵脉的天然契合。
纵使前路山水相隔,千里迢迢,心中方向已然笃定,只管一路向前便是。怀里的两枚碎片渐渐安静下来,像两颗同步的心跳,一左一右,替她数着脚下每一步路。她忽然想起后世课本里郦道元《水经注》的句子:“两岸连山,略无阙处。”千年前的郦道元,提笔写尽江河山水时,大概从未想过,千年后,会有一个守脉人,循着他笔下的文字,真真切切走进这千古江山里,踏遍他写过的每一寸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