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海边之后,两人调转脚步,朝着西北方向的官道前行。
此前和海灵蛇接触引发的经脉震荡,休养两日已然平复下来。只是姜晚总能察觉到丹田深处多出一股异样气韵,算不上负担,反倒像一扇尘封许久的门户,悄然松动。静下心神的时候,这扇门便彻底敞开。周遭十里之内的山川地气尽数清晰浮现,灵脉汇聚的山峦静静蛰伏,好似沉睡的巨兽;干涸断流的河道,如同人体枯竭的脉络;林间鸟兽散落的气息星星点点,宛如暗夜里点点灯火。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般本事早已超出寻常的灵脉共鸣。那日海蛇尾尖擦过手背,不单是认可姜家血脉,更是解开了血脉深处封存的禁制。守脉一族代代相传,留下来的不只有心法口诀与信物,还有刻在骨血里的勘脉天赋。历经数代沉淀,这双能够看透山河脉络的眼睛,终于在她身上彻底苏醒。
陈绥清楚她身子还没完全养好,一路上刻意放慢步伐,把两份行囊全都揽到自己肩上。行走途中时不时回头观望,提防身后潜藏的动静。田埂边上,一位老农牵着瘦牛耕地,牲口身形单薄,脚步走得迟缓。老农随性将牛鞭搭在肩头,嘴里哼着乡土老调,绵长的调子在旷野里悠悠散开。
“老人家,请问渡口往哪边走?”陈绥上前出声询问。
老农抬手指向西北:“顺着路直走五里就到渡口,渡过这条江,地界就划入嵊州了。”
姜晚抬眼望向江水所在的方位,体内灵脉轻轻震颤。江面附近飘着淡淡的灵气残痕,并不是山河印碎片本身,只是器物曾经停留留下的印记。就像人走过雪地,身影走远了,脚印却久久不会消散。碎片并未留在嵊州,只是在此处短暂逗留过。顺着气息一路溯源,最终指向连绵的天台山深处。
“走吧,继续赶路。”她收回目光,再度迈步前行。
渡口坐落在剡溪下游,江面到这里骤然开阔,水流也变得平缓。好几艘渡船停靠岸边,船工们围坐在船头吃饭,粗瓷大碗盛着糙米饭,就着简单咸菜充饥。见两人走近,一名皮肤黝黑的船夫放下碗筷,抬手拍掉衣服上的饭屑。
“渡江一人三文铜钱。”
陈绥付清船费,两人依次踏上船只。船篙轻轻一点滩岸,渡船慢慢滑向江心。江下暗流涌动,船身跟着微微晃动。姜晚扶着船舷低头望去,剡溪从天台群山发源,沿途收纳无数支流,江水裹挟泥沙,颜色浑黄。她伸手探进水里,刺骨的凉意瞬间攀上指尖。灵力顺着水流四散铺开,碎片残留的气息顺着水波飘荡,虚实交错,很难精准锁定位置。
恍惚间想起《水经注》里记载的剡溪,溪水出自天台,流经嵊县,最终汇入曹娥江。短短文字,写尽江河的起点与归宿。流水默默无言,却见证了千百年往来过客。想来当年曾曾祖父,也曾站在相似的渡口,望着同款江水,心中揣着同样的寻脉谜题。
船行至江心,水流势头陡然湍急,船夫撑篙越发费力,额头渐渐冒出细汗。陈绥见状起身,接过备用船篙,一同发力稳住摇晃的船身。姜晚独自坐在船尾,闭着眼梳理整片水系的脉络走向。
剡溪顺着天台山势奔涌而下,在此处转弯改道,并入曹娥江,辗转汇入钱塘,最终奔赴大海。反向推演便能明白,天台山脉才是整条水系的源头。倘若碎片藏在此地,必然处在深山支流的源头位置。流水只能带走飘散在外的灵气,没法挪动厚重的玉印残片,宝物依旧安稳停留在最初的地方,静静等候来人。
片刻之后,渡船稳稳停靠江岸。
嵊州城池依山傍江修建,城墙仅有一丈来高,长年风雨侵蚀,砖石表面坑洼斑驳,满是岁月痕迹。城门处两名差役闲散闲聊,路过的行人一律不曾盘问。城内街巷并不繁华,沿街店铺大多售卖笋干、野茶、草药这类山货。街角药铺挂着竹帘,老郎中端坐帘内,专心给问诊的百姓把脉。
姜晚停下脚步,站在药铺门前。郎中抬眼打量,目光淡淡扫过她的气色。
“姑娘气血偏弱,平日里多留心休养才好。”
“多谢老先生提点,并无大碍。”姜晚轻声回应,随即开口打听,“想问一问这附近,有没有荒废古庙、残损塔楼或是古时留存的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