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烟雨楼时，湖面晨雾未散，水汽沾在衣袂上，带着江南独有的湿凉。陈绥牵住马缰，语声沉缓：“秀州往范阳千里路途，北地风寒渐盛，需趁初雪未至，速速赶路。”

姜晚回身望了眼湖心楼阁，飞檐隐在薄雾间，晕成一抹淡墨痕。她将先祖手札贴身藏好，掌心贴着粗布衣襟，仍能触到纸页历经岁月的毛糙边缘。这是自夔州启程，祖父留下的桑皮纸地图上，首个印证的秘地，“南湖藏秘”四字，终在此处落了实。

“启程吧，往范阳胡氏老宅。”她翻身上马，目光笃定，循着地图标注的路线，一路北行。

越往北走，风物愈是不同。江南的烟水柔润、草木温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北地的苍茫开阔，风裹着细沙与枯草碎屑，刮过面颊带着钝痛，连空气都变得干冷凛冽。陈绥始终护在姜晚身侧，行于道路外侧，替她挡去大半风沙；夜宿荒村破庙时，他守在篝火旁彻夜戒备，姜晚则借着跳动的火光，细细研读先祖手札。

姜淳的字迹越往后越显潦草，笔锋带着难掩的虚浮，想来是晚年身染沉疴，强撑着气力落笔。指尖抚过那些微颤的笔画，姜晚仿若能窥见当年先祖顶风冒雪、呕血著录的模样。手札末尾寥寥数语，却力透纸背：“范阳胡氏，藏仙卷残篇，载北斗封印机要。赤白两脉，本为同源，同守山河灵脉，勿因门户之见，误天下苍生。”

她方才彻悟，烟雨楼周楼主所言的两脉羁绊，早已在百年前，就刻在了先祖的笔墨里。

行至范阳城下，天色阴沉，城垣皆为青砖垒筑，砖缝间嵌着残雪，透着历经岁月的厚重苍劲。《元和郡县志》曾载，范阳乃北地重镇，控扼边塞，民风朴拙，与江南秀州的温婉市井，全然是两番光景。街巷间少了水乡的舟楫烟火，多了几分北地的硬朗疏朗，风卷着枯叶在巷陌间穿行，更显苍凉。

陈绥先行打探归返，低声道：“胡氏老宅早已空置，族人迁散多年，老宅后捐与城北清虚观，观中老道守着旧物，已十余年。”

姜晚将手札收好，颔首前行：“既如此，便往清虚观一行。”

清虚观坐落于城北坡地，院墙斑驳，塌了一角，院内古槐枝干虬劲，叶落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观外旷野辽阔，远无江南林木葱郁之态，尽是北地萧瑟古朴之意。守门老道身形清瘦，道袍洗得发白，眉眼间藏着通透，见二人前来，未问来路，只缓缓颔首：“姜氏后人？江南周楼主早前已传信，言你近日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