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推官没耐心唠家常,“孙夫人,我与孙推官今日前来有公务在身,可否近前一叙?”
少有靖朝女子对内宅女眷文绉绉地说官话,孙夫人噎住,连忙叫人上茶。孙琳恪守官家底线,立在前厅之外,默默地等。
房檐外头是四四方方的天井,夏日炎炎,昨夜的疾风骤雨悉数蒸腾,没留下丝毫痕迹,一如她嫁入孙府的这八年光阴,一去不返。
旧年满地打滚儿连吃饭都要人喂的垂髫小儿已然长大,她这副当惯了别人拐杖的身躯,能否做回一方良木,余生的形状尽随自己的本心?
想得太入神容易入定,恍惚间,那个初长成的少年仿佛沐浴着日光向她走来,眼神一如昨日般简单纯粹。
“你是不是还要走?”
孙琳幡然醒来,原来不是幻象,走近的的确是孙家嫡长子孙玉圣。
她不由得全身紧绷,“这个时辰,你不好好读书又晃悠什么?”
那少年目光如炬,睨着她反唇相讥,“晒得黢黑干瘦,非跑出去干什么?”
呵,真是翅膀硬了,孙琳冷笑,“晒得黢黑干瘦,不好好坐学堂里念书,你非跑出去干什么?”
“!!……”
终归还是少年意气,气盛没用,嘴皮子不够灵。孙玉圣剑眉倒竖,炸开了膀子不忿道,“愿意走你便走!想走多远随你!家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拿走!”
说罢扭头负气往内宅走去。
恰巧砚舒和孙夫人相谈完毕,看着少年冰山般锐利的背影,砚推官撇嘴,“好大的气性。”
孙夫人摇头,一点法子都没有,“这已然算消停了,老爷托人给他在兵部谋了个差事,他貌似挺乐意去,火气小多了~”
“他才多大?!如何当差!?”
孙琳习惯性焦急,砚舒呵呵哂笑,“要不你还是回来带你的好兄弟吧。”
孙推官立刻噤声。
一来二去,砚推官将身边这位同僚的家底儿摸出来个大概。
孙琳十六岁嫁入孙家,小她八岁的夫君与她朝夕相处情同手足,就算长成了大人模样,又如何能成为枕边人呢。
只是没想到孙夫人如此年轻,儿子都这么大了。
人家的儿子又不用你养,操那个闲心。砚舒正色道,“孙夫人所述,还有那无字二号的卖身契,跟司户的册子一般无二~”
“何为「无字二号」?”孙夫人好奇。
砚推官波澜不惊地看她一眼,“就是,无头女尸二号…”
孙夫人肩头一颤,通体恶寒。年轻人说起话来百无禁忌,张嘴就来。
年轻的夫人行事也好商量,不爱动怒。骄阳似火,孙夫人拿帕子揩了揩汗,“你们是不是还有一号三号四号的主家要寻访?要不我给你们牵个线?”
这话说到了砚推官的心尖儿上,她退后一步道了声谢,“承孙夫人照顾!”
孙夫人的马车虽然不如首辅大人家的大,总比两条腿强。米兰不屑窝在车里,坐在车夫身边学起了赶车。
人家孙夫人既出人情又出马车,孙琳是自家人理所当然,砚舒势必要说点好听的以示回报,
“孙夫人大可放心,琳姐姐的推官做得风生水起,断不会回孙家跟你争主母之位。”
“……”。
孙琳汗颜,“倒也不必如此直白。”
砚推官不以为然,既然要解决问题,那就直指核心,莫要兜圈子打太极。
马车隆隆前行,外人看着挺气宇轩昂,但车帘之后有多气闷,亲身坐进去才知道。果不其然,孙夫人一点都不嫌砚舒耿直,她嗫嚅了一下双唇,对孙琳道,
“我不像你,识文断字胆子又大,敢到处跑。我娘家不顶事,把我送出来做续弦,偏偏至今无所出…玉圣打小就不待见我,多亏有你从中调停,你的好我都记着…”
难怪方才砚推官问一,孙夫人答十,后来又主动提出帮忙。继子回府,她巴不得找个由头躲出去。
皆是有所图。
有孙夫人带队行走内宅,两位女推官很快打开了局面。大半天的光阴走访完毕,孙夫人要开一席,砚推官婉拒,“我等官身,不得随意受人宴请~”
只得作罢,临别之前,孙夫人不忘嘱咐孙琳,“如需帮忙,只管传信给我,我定全力相帮!”
走出去两步又觉得不够严谨,“和离之事除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