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剧烈的疼痛在褪去。
时泠抬眼看着他,神情却越来越冰冷。她从他怀里出来,面无表情。
“我不记得你了。”
简之秋一怔。但他很快意识到时泠不是说在说“她不记得十月了”,而是在说,“她不记得简之秋了”。
时泠已经在转身打量周围了,她的神情不怎么好看。
唉……记忆零碎,她仅仅知道身边的人很熟悉,或许见过,却不记得他跟自己什么关系。
她的记忆如同一张染了污渍的纸。
并不是纯白一片空空如也。一张张熟悉的脸如同鬼影一样影影幢幢,悬浮在她零碎的意识里,却没办法找回那些相处的记忆。
好在她对于这个副本的一切记忆都还在。
时泠回头,冷淡地打量了一眼病恹恹的简之秋。
“我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吧,你能走吗?”
简之秋勾唇笑了一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就好像自己是第一次看到她一样。
“不能走,你能扶我吗?”
时泠面无表情走过去,将他拽了起来。简之秋没有动,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我叫简之秋。我发誓,你可以相信我。”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心跳微弱,几乎快要消失了。
时泠冷硬的表情不由松动了。
这人是不是快死了?一个快死的人还能露出这样鲜活的表情对她微笑着,还能用这么大的力气抓住她……
“你想说什么?”
简之秋没有说话,却将脑袋靠在了她的怀里,将自己的脖颈也完全暴露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通过紧握的双手,备份的记忆重新传送到她的记忆之海里。
温暖充盈全身。仅仅是眨眼的间隙。
她捂住脑袋,眉头紧蹙。
如此强烈的割裂感……真的要疯掉了。
然而朦胧的虚影再次变得凝实。借助简之秋的天赋,她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抵消到了第二次记忆消逝的代价。
“真是够了……”
时泠揉着眉心,却意识到怀里的人在发抖。
“简之秋?”
他脸色苍白,眼睫颤抖着,却又无力地闭上。剧烈的咳嗽带起他脸上不健康的潮红。
本就是虚弱得只剩一口气的人,先后又高强度动用了记忆编辑,他像是在鬼门关上徘徊。
现在不是时候。他不能再将更多的,关于他们以前的事情告诉她。
可是不想被她再次忘记。哪怕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
“……好难受。”
他小声呻吟。
“在这里待久了,真的会死掉的。”
尽管这么说着,简之秋却笑了起来,金色的头发也跟着摇晃,残阳下的金丝风铃,碰撞着发出微弱的声响。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
时泠将人小心地扔到自己背上。简之秋顺从地环抱着她,附在她耳侧,气若游丝。
“可我现在不想死了。所以,你得记住我。”
他说的话莫名其妙。
时泠觉得这人大抵是精神出问题了。方才还一副冷淡厌世的样子,现在却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说些奇怪又任性的话。
但他紧接着的一连串咳嗽又让她没办法再说什么重话。
“这个副本没有出路。”简之秋慢慢说道,“对不起……如果你是因为我才来的,我真是死一万次也不足惜,下辈子再补偿你好不好。”
“别自恋了,我可不仅是因为你——还有,说正事。”
这家伙……现在是调情的时候吗?
“副本的机制混乱了,命题本身是一个悖论。”
狂热的信徒亲手杀死神明,死亡后才出现的水仙花却反过来夺走本体的生命。
和时泠一样,他也是从酒神的祭祀仪式里过来的。
因杀死果,果导致因,相互吞噬,不留生机。
怪不得以前会有这么多玩家死在这里。
从必死的结局里逃出来需要相当程度的实力,单单这一步已经杀死了绝大多数人。剩下的人尽管能暴力破局,却也无力从悖反的前提里找出正确的结论。
如果说之前的还只是逻辑的因果颠倒,到金苹果与三女神这里,连大前提都已经死掉了。
金苹果根本不存在,只有一颗腐烂虫蛀的坏苹果。
三女神根本不像神,却像是神话里阴影的蛰伏者,丑陋,可怖,面目全非。
“可是……在给出答案之前,我几乎试尽了一切方法,全都不可行。这个副本只有一条通关的方法,那就是献上金苹果,得到三位女神的共同认可,才能成功逃离副本。”
简之秋似乎越说越难过,他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环抱着她。
“……对不起。”
时泠:……
简之秋之前是这种伤春悲秋的小可怜人设吗?
“那你又是怎么来这里的呢?”
“这个啊……”
他没精打采地慢慢说着,“我的天赋有一项能力是【共相纂写】——虚构现实,让不存在之物出现在现实里。”
时泠表情微怔。
他的能力,听起来跟乱码天赋,似乎有些像?
“所以我没办法。只好让几位女神成了美丽的孪生三姐妹,烂苹果成了金苹果,试图改写命题,可是……”
很显然,他失败了。
他只能在女神的暴怒中紧急构写一个“安全空间”。
但他触及了副本的底层逻辑,遭到反噬,反而被困在了副本缝隙里。
简之秋叹着气,语气很是复杂。
“可是,你为什么也来到这里了呢……”
会死的。
她也会被困在这里的。
“啊。这么回事啊。”
时泠伸出手,指尖下光影弥漫。
原来是这样。她准备撕开裂缝出去了。外面还有棵被砍倒的苹果树和怒气冲冲的女神们等她回答呢。
她的语气淡淡的。
“放心,有我在,死不了。我们都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