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陈将那串冰糖葫芦重新包裹好,暂时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自己慢慢挪回病床坐好,拉过被子乖乖盖上。她的目光落在宁辞的脸上,忐忑地开口:“怎么了?今天工作不顺心?”
宁辞眼眸闪烁,一时沉默。她深知许小陈近日以来,身心的遭受的痛苦,担心任何不当的措辞,都会加重她的负担。
“你上午接受采访,怎么没提前告诉我?”宁辞故作轻松地脱下大衣,折起放在床尾,然后在床沿自然坐下,她用尽量温和熟悉的动作,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
“就……院里临时安排的,比较突然……我怕影响你工作,就没跟你说。”许小陈叹了一口气,她没想到报道竟然这么快就发出去了,恐怕宁辞已经知道了自己要考虑谅解的事。
“这件事,你能不能交给我处理?”宁辞小心翼翼地试探,努力掩盖心中的愤懑,隔着被子,轻柔地揉捏许小陈的伸过来的腿脚。
许小陈当然知道宁辞插手意味着什么,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凶手付出最大的代价。她稍稍动动身子,尽量用双手撑住身体坐起,看向宁辞的眼睛,恳切地说:“今天采访的时候,黄太太带着的那个孩子,是个唐氏综合症患儿……”
“所以呢?”宁辞打断了她的话,红着眼看向她,“所以你就要——原谅他?”
许小陈的心忽地一紧,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被各种因素裹挟着的“动摇”。她只好暂时躲过宁辞灼人的目光,低着头闷声道:“他或许……他或许也是因为瑞瑞的去世……一时冲动……”
“许小陈!”宁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哽咽的嘶哑,她怎能容忍许小陈为凶手辩解,“那对母子,从你住院至今,何曾踏进这病房半步?!为何偏偏选在今天!?”
一想到许小陈身心遭受的重创,可能葬送的梦想……宁辞恨不得亲自将凶手碎尸万段。
但许小陈还未痊愈,受不得刺激,宁辞当即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调整语气,强压住性子说:“他们与媒体合谋,精心设计,就是为了道德绑架你,逼你签下谅解书。”
许小陈无力辩驳。她深知这份软弱意味着什么,又何尝不心痛于自己的处境,更明白自己的选择是对医者尊严的践踏。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试图压下那难言的苦涩——她清楚,自己的退让,是被“债务”与“孤儿”二词精准刺中软肋。酸楚翻涌间,她忽地生出强烈的冲动,想要牵住宁辞的手。
……
许小陈总是如此,习惯性地牺牲自我,永远将他人的感受置于首位。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人恩赐的产物,而她穷尽一生都在偿还这份恩情。宁辞无法理解,面对如此简单的选择题,答案明明昭然若揭,为何她仍要拼尽全力去论证。
宁辞想起许小陈高三复读时,也曾坚定拒绝过。那时,有个男生热烈追求她,每日雷打不动地送早餐,送各类书籍文具,冒雨送伞,更写了无数封情书……
"喂,许小陈!你男朋友又冒着大雨来校门口接你了。"宁辞刚认识许小陈不久,作为新同桌,对这类八卦本能地充满好奇。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高中不谈恋爱。”许小陈抬起眼皮扫了宁辞一眼,埋头继续做手里的习题册。
“听说那男的还要供你读大学。”宁辞一脸坏笑,凑近许小陈耳边试探着说,“他长得挺帅的,不妨试试看?”
许小陈拒绝得近乎冷漠:“我不喜欢成绩不好的人。”
“你也太无情了吧?!”宁辞猛地睁大眼睛,联想到自己同样平平的成绩,心底难免涌起一股愤愤不平,“成绩不好又没犯什么滔天大罪。你看他孤零零站在那儿淋雨,浑身都湿透了,多可怜。”
“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许小陈说这话时始终低着头刷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
指尖突然传来的温度,将宁辞猛地从回忆中拽回。她知道许小陈在试图安慰自己,但“谅解”这两个字,是绝对不能逾越的底线。
“我在媒体前,只是说了‘考虑考虑’……”许小陈用指尖轻轻触到宁辞的手,渴求一丝温柔。而宁辞却无动于衷,面沉如水地僵坐在床边。
“所以你还没签谅解书?”宁辞急切地捕捉她的目光,渴望一个确定的答案。
许小陈的眼神迅速闪开,内心震动,声音颤抖:“我……我的确是动了恻隐之心……他家的情况……确实特殊……”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宁辞将手心摊开,紧紧握住许小陈的手,眼底泛红,“你可怜他们,谁可怜你?”
随着一阵微凉的触感传入手心,那三天毁灭性的画面,如电影般一幕幕掠过脑海……
宁辞的心脏骤然起跳,一时难掩慌乱的气息:“谁又会可怜,差点儿被你吓死的我?”
许小陈的心防被瞬间击穿。她痛切地感受到,自己那持续三天四夜的濒死挣扎,曾给宁辞带来近乎毁灭的心理创伤。如果她真的出事,宁辞该怎么收拾残局……
许小陈终于松了口:“我……知道了。”她感受到宁辞指尖细微的震颤,本能地想要抚平宁辞失控的情绪,却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三天……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早知道不留你电话就好了。”